傳 真 對 談

传真对谈

某某兄 您好 :

孤灯独坐,执烟糊想,烟雾弥漫中眼前忽的跑出颇为诗意的老兄名字。月前兄、嫂护驾西来会友顺道朝圣,东拉西扯之中弟曾提及中国人实应少钻研些文史,多探讨些前瞻事务。兄等出身诗书世家,一时难以会意,事属当然。弟才学简陋,而就一般观察所感,喜好文史的倾向比例是偏高了。兄嫂曾提及历史剧比较好看,当然主要源自剧中内容与图像,归结还是一个“ 好古 ”的原因。现代剧之所以苍白、浮泛,实因为缺少人性描写的真诚。

台湾几十年来恍忽一看不能不说是无进步,而冷静观察其实只表现在物质层面上,“ 文化”、尤其是知性的、健康的文化就很难谈得上了。香港也是一样,比如打比例过高的麻将,讲究风水,这两点台湾也是一样。总的说来就是不容易看到文化,相对于欧美一般说法是文化相异,而很大一部分其实是“ 进程”不同。

“ 2001 年太空漫游”、“星际大战”等这些科幻片的配乐,现在连小孩子都理所当然的聆赏著,而对三、四十年前的我们来说可是一头雾水,莫明其妙的前卫音乐。“2001 年太空漫游”作为科幻电影配乐的滥觞,可是完成于1916 年(Holst :The Planets )几近一世纪之前,例子还有。“ 崇古”作多,“ 突破”自然偏少,这是由性向所产生的机制问题,而经济一旦挂帅,前节现象也就顺理成章了。好在比起那些因产油而富裕的国家,应该还是可堪告慰吧。

老兄还在研究闽南话的中原地位吗 ?“ 意识形态”游走其中,老兄或许难以察觉吧?!负面否定是意识形态,正面肯定也还是意识形态。弟叙事直接,兄或许消受不易,但很省事,却是一大缺点,应该要和阿蓉学习,就是此兄是真诚或混的分际我很难掌握,个性有先天上的局限。无色、无臭、无味,我真是越来越喜欢白开水了。

祝 安好 ! 弟 空气 敬上 5 / 23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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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 台式中文”,并匡正“ 港式中文”的恶性文字瘤〕草稿
作者 :某某 兄

月前台湾总统选举正热闹时,我与朋友结伴到西岸去渡个长周末,住在一位台湾朋友的家里,主与客每日或出游饮宴,或欣赏主人家收藏的古董字画,皆甚欢喜,几天下来,男士们话题扯开,几乎无所不谈,但就是未触及台湾历次选举中所谓“ 省籍情结”的敏感话题。

一因我随父母移民到北美已三十几年,对台湾总统选举候选人的政绩、行情都不熟,二来我说的国语略带卷舌音,一听就知道是“ 外省人 ”,而我这两位朋友则是台北市大稻埕(注一)长大,台湾新生代的典型 ;有财有识而自信,政治上自有主张,但显然特意为我绕开了台湾选举战场上的地雷带,不谈省籍问题,免伤大家感情吧。大稻埕郎之间的交谈,有我在场时都尽量以国语对话 ;我童心未泯,凡还记得,用得上的台语统统出笼,虽然荒腔走板,却颇助谈笑。五○年代我虽在台中沿海乡镇长大,但住在原是日本石油公司的日籍员工宿舍区内,与周围的农村很隔离,上学之前没交过一个说台湾话的小朋友,学校里有两千多位师生,虽然清一色的台籍老师,推行起国语运动不但积极,禁止所有学生讲“闽南语”,而且禁得非常彻底,稍不听从禁令的同学被罚站、罚跑步,甚至挨耳光都是常事 ,班上两三个“ 外省人”如我者,却从来没事 ;父亲说台籍老师这种服从负责的干劲,是受日本教育的影响,而至今我的闽南语仅只小学一、二年级程度。

到快离开友人处时,我这外省人和主人还是起了争论 :问题是台湾话能不能用汉字写得出 ?我以为当然,而且还能写得古雅有致 ;这是我闻问许多方言之后的一点心得和大胆引申,而大稻埕的朋友先不止不信,以为是异闻,主人更自个道出久久抑藏于心中,对台湾文化基础的一点悲情 :“ 台湾话的语音不可行之于文,憾哉 !”(空气注 :我应该没说),造成有些台胞从小对母语无端的暗自羞惭(空气好悲情喔 !),这是否算台湾推行国语运动五十多年来的后遗症,我刚好可举几个日常生活常用的辞句来证明“ 台湾话、闽南语不但典雅,写得出来,而且常常古意盎然”,即使是夫子自道,也算是我答谢主人几天来的盛情款待。

──── 台语考据部分略 ───

华夏民族之间求生以共存的模式,可说像是“ 一盘千层糕”,各族系的大搬家自古不断,从天山、天池、河套草原,燕云十六州、黄淮平原,几千年来一波接一波,徙置到长江、两湖以外,荒凉的山凹野地 ,再受逼,则到烟瘴披沥的更南疆,以至于破浪出海,丈丈皆辛苦,人口层层叠垒相压,越往南走,历史越古老、凄楚,某人类考古学家立言“ 今天台湾、菲律宾的原住民及南洋、大洋洲的土著,都曾是从闽、粤沿海被迫乘舟浮于海的大陆人,考证其语音源头,乃出自一端。”(注二 )

从西北或从东北骑著马新到的强梁,占领中原,称霸百千来年,带来一环新鲜的血肉,注入一股新锐的文化因子,同时也逼迁多少原有的宗祠去到南疆 ;百十年间,天子脚下的老百姓慢慢都改说“ 胜者为王”的口音,处于山高水折,边远地方的前朝遗民仍可我言我素,“ 方言”如此而产生。方言正是这“一盘千层糕”的历史见证 ;族系间的战火赤血俱往矣,刀剑杀伐之声不再;但在时光隧道里,当听得到各种方言一波接一波凄厉的哀号,虽然大家又都变成一国人,直到下一次的英雄再造。今天所谓的京腔主要就是来自十七世纪松花江畔,大哉旗人的声音。

两千五百年前孟夫子的耳朵,似已有嫌弃“ 南蛮(鸟央)舌”的偏见,只是他当时的“ 南蛮”如今安在 ?!出没于华北,一波接一波南下的强者,历来得势,一再夺取天下,北方蛮子口音自然都是中国历代京腔的源头 ;相对的“ 南蛮(鸟央)舌”自然是指当时前朝遗民的哀怨之声了。得势的京腔往后又变成下一朝代的“ 方言”,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为这盘“千层糕理论”再添一层新页。

前朝人生总是比较辛苦,我推测他们说话口齿也较坚硬,随著工艺进步,生活品质的改善,新的统治者说话口音也相称的变得和谐,中外而且可能一致。古代英语里的 k 和gh,都是要发足音的字节,如此念 knight drought 就同“ (鸟央)舌” ;今日的英语,为念得平顺,已经将之省掉,不用发音了。要听十六世纪的古代法语自然不是在今天轻侬软语的巴黎,而要到被拿破仑遗忘的魁北克 ;我与当地农夫有过比手划脚的经验,颇能理解一般加拿大人对说法语老乡的偏见 ,其实是古音坏事,呱噪不悦耳罢了。这个偏见可能还是世界性的 ;去年在北京遇到一位魁北克来的知识青年,虽是初识,他立即抱怨某外语学院里挂巴黎招牌的系领导没取用他法国文学的长才,我听极可能是他“ 古音太重”,吃了方言的亏。

今天的广东话声调中仍多冲刺,语音铿锵有力,我虽常不解其意,却知广东话饶有古风,依它才念得出“ 风、雅、颂”诗篇里的音韵趣味 ;如果说闽南语古老典雅,那么更偏南的广东话应当还要早几个朝代,在中文语音、语意的研究上,都是得天独厚,有“ 得之野”之便,不可小观。今天的广东能写“ 粤音稽古”之类的文字探索,就是沾著这层便宜,其它处于山高水折的各省籍人士,都各自有千层糕历史中的一层可以探索发挥 ;记得小时候,父亲催促我们动作要快时,总用“ 奥缩 奥缩”,虽能会意,但一直莫明其妙,十几年后终悟出这是江浙口音的“迅速 迅速”。

至于“ 港式中文”是我到北美之后,才从本地报章中领教到的怪腔怪调。时下这些香港出身的小报文人,好用一连串的口字边,空凭乡音就捏造起文字来,误入邪门左道。这些小报人果然受祸于香港殖民地政府的轻华政策,未受益于正规的中文教育 。回想七十年代香港政府发行的邮票,票面上仅有的四个汉字,却写得歪歪倒倒像鬼划符,收到如此一封信我都觉得受辱,如今读到这样的变态中文,更要浑身起疙瘩。

这些人真个妄自菲薄,可怜又可恨,不识字又不肯查字典拒庙堂里的文化薪传于不顾,自我作贱而不羞,原来亮丽堂皇,有源有本有姿态的方块字词,都变成空口边旁的一群小儿之音,完全丧失了意义的符号,糟蹋中国文字。香港的小报文人罪过弥深,识者能不群起而攻之,来匡正彼岸“ 港式中文”的恶性文字癌 !

6 / 18 2000

注一 :“ 大稻埕”是老台北市“ 既得利益阶层”的生活区域。

注二 :Guns、Germs、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 。By Jared Diamond W.W. Norton & Co .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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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兄 您好 :

外出返家,见兄传来大文一篇,谈及我的古董、字画,实在令人高兴又不好意思。高兴者,因为终于有人知道我是很风雅的涅 !不好意思则是因为甚小一部分来自家传外,大多数则为地摊购得,如果老兄要我拿去 Antique Road Show 请专家估价一番,我可就真怀疑老兄其实是有意吃我豆腐的喔 !

关于台语文字化之研究,以兄之方法,很容易陷入枝节而无所从出。我翻出了研究台文之书籍,果然找到一篇,Copy 给兄参考,如是斯言,姑妄听之,不过从历史架构及脉络去追寻,在方法上应该较正确。此书作者洪惟仁,专攻声韵、训诂,对方言学也很有研究。相对于国语的四声调,鹤老语、兄所谓的台语,有泉州八声,彰州七声,洪惟仁为济台语文字化之穷,乃总结了五种汉字抵用之方法,连同正字六种。如此还不够,需借重拼音。老兄也一定会碰到同样的困难。

港式中文之源起,在原因上其实相同,兄深觉反感,可能是因为不够优雅有致。劳动人民生活语言的文字化,显得粗俗,其实无可厚非,也唯有如此才能体现出粤文化原汁原味之面貌。兄为江浙人士,如果能将吴侬软语文字化,一定也相当精彩。江浙、记得古为越国,或许与江南一样,同为中原之化外,归为南音,那我们可还真是小老乡。在年初、去年尾,看到中国科学研究院之研究,证实南方人并非汉人,此说一出,为学界推崇具道德勇气。此学者姓徐,为语言学权威,兄有兴趣可一门深入,对我而言则甚少现实意义,一如洪惟仁的书,我是买来匆匆一过,存案归档,仅供参考。今天倒是托兄福气活了过来。其实说台语对我 ;我想阿蓉亦同,并不曾感到过羞愧或悲情,那是上智、下愚的事,中智如我与阿蓉(对不起 !何董),尤其身处台北,外省族群多,朋友也多,有时臭干两句,其实浑浑噩噩,水流破布而已。台语作为中原古音,或属地方土话,对我都很难在心中起何种波澜 ;作为一种活生生的语言,与其它语言一样,韵涵著丰富的情调与意思。台湾九族原住民,因为有声无字,受外来强势文明之侵袭,已将濒临绝种,实在是人类资产的一大损失。

兄所提及的大稻埕既得利益者,现在都是小角色 ;这么说也如同认为外省族群均为既得利益者一样有误。说来不错,目前几个传统产业的财团,似乎都来自大稻埕,不过台塑的王永庆是新店直潭人,新光吴火狮是新竹人,中兴纺织是上海帮,联华苗育秀是山东帮,皆为外省财团,都是战后才进驻大稻埕,大都是一步一脚印经商致富。辜振甫可能很典型,不过他是鹿港人。集中是因为大稻埕为当时台北的主要商业地区。先父是松山人,阿蓉母亲是士林人,父亲则为台中人,不过是台中望族。一般说来,商人家庭起伏较大 ,终日调头寸,跑银行三点半的人很多,楼起楼塌我看得不少,无如军公教人员家庭来得平稳。

另千层糕理论恐怕较复杂,不似地质学之岩蕊取样,层节分明。可以看看徐旭生的“ 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张光直的“ 中国青铜时代”,都很好玩。搞这些东西一如研究恐龙,一翻开这些书就可时光隧道,进入盘古开天的蛮荒时代,当然也可进入宇宙未来的太空时代。另外不妨花鸟虫鱼、琴棋书画一番,最棒的无如每日出游饮宴,再能欣赏一点如假似真、似真又假的古董,那老兄就可算是正典的行尸走肉,可以慢慢步入享用第五空间的乐趣了。

祝 安好 弟 空气 敬上 6 / 21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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