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 能 (たきぎ のう)

 
 作者 ﹕ 立原正秋
 
 ﹝ 前 言

能 ﹕日 本 最 古 老 的 舞 台 演 劇。薪 能 ﹕主 要 在 夏 季 的 夜 晚,在 能 楽 堂、或 野 外 臨 時 搭 建 的 “ 能 ” 舞 台 周 囲 焚 柴 火、並 演 出 特 選 的 能 劇 目。「薪 柴 之 宴 的 能」的 意 思。起 源 可 追 朔 至 平 安 時 代 中 期。

立 原 正 秋 作 品 的 世 界 絢 爛 多 彩,無 情 的 描 寫 了 人 間 的 醜 惡,在 這 醜 惡 之 中 也 開 著 花 朵,並 寄 予 無 限 的 愛 惜 之 情,因 為 花 會 開,花 也 會 謝。花 開 是 悲 傷 的 事,為 什 麼 ﹖﹗因 為 必 需 耐 得 了 死。俊 太 郎 與 昌 子 的 愛 情,彼 等 忍 耐 求 生 的 姿 態,或 許 因 為 不 倫 的 關 係,而 有 人 不 以 為 然,那 是 因 為 無 法 感 動 於 兩 人 赴 死 時 的 心 情 的 人 罷 了。﹞

 
 
一、
 
壬生家 有兒子二人,長男戰死於第二次大戰,遺下年輕寡婦與獨生女。美貌的寡婦終因其器量而再婚他去。留下的女兒昌子則為父方祖父一手撫養成人。
 
分家之後的次男在其兄戰死後繼承了壬生家業。雖然大戰餘生,卻在昭和二十一年春的某夜,於 驛前的商店街,因無聊事故與美國兵爭吵,而為其用手槍射殺,結束三十四年的生涯。也是留下了年輕貌美的寡婦與孤子,寡婦於翌年春,在其娘家人們的介紹下,攜同兒子再婚他去。
 
兒子的 俊太郎 無法習慣於新的父親,當年夏天的某日,上學去後一去未歸。下課回到家,去到  祖父處,就留了下來。
 
祖父 壬生時信,覺得這也相當自然,頗為欣喜的留下了撫養。準備讓 俊太郎 繼承壬生家業。俊太郎 母親數度往返於東京 世田谷 與 ,這件事也就乾脆定了下來。這時 俊太郎 九歲,昌子 十三歲。到了 昌子 二十五歲那年的秋天,嫁給 和泉公三 的十二年間,兩人同寢共食。
 
壬生家 在日本橋是持續三代的毛織品代理商。毛織品不能再進口是在昭和十六年左右,也同時迎接了終戰,而做為進口商要東山再起,一時之間不太可能。想到要一如往昔的自由貿易,大約要十年左右。失掉了次男的 壬生時信 不久就賣掉了 日本橋 的店,以來就在 足不出戶。
 
對日漸沒落的 壬生家 來說,俊太郎 應該是唯一的寄望,卻是 壬生時信 在孫子 俊太郎 十二歲那年冬天,也就是 昌子 嫁給 和泉公三之後的兩個月,留下了遺念而辭世,這是昭和三十四年。在 稻村 山奇的廣大宅邸和土地已轉手他人,留給 俊太郎 的只有宅邸北側,僅百餘坪的土地及建於其上三十坪的 能樂堂。之後,又過了四年的歲月。
 
 
二、
 
昌子 知道   的 薪能 將於今年九月二十二日舉行,是在八月末。是日午後,昌子 在購物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在 若宮大道,彫刻  彫 的 源氏堂。不似當季的涼爽天氣,夏天似乎已是虛有其名的街道的一刻。
 
昌子 坐在源氏堂的入口玄關,喝著女主人泡來的上等煎茶,注意到了貼在壁上的 薪能 海報。順便繞到 源氏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偶而不知不覺的來,接受茶的招待,不知不覺的來到這邊,已是 昌子 四年來的習慣。正確的也可以說,從成為 和泉公三 妻子四年前秋天的一個大晴天養成了習慣。昌子 喝了口茶,又抬頭看了一眼海報。場所與例年相同在大塔宮的 宮。昌子去年自己一個人去看了 薪能。前年和大前年是和對 能 不敢興趣的先生 公三 一起去的。再前一年是和祖父與表弟一起去。之後兩個月去到和泉家,再兩個月後,失去了祖父。
 
觀能,這種奢侈的習慣,昌子 是教養在身的。在 稻村 山奇的時候,留存在賣掉的宅第裡的 能樂堂,記得祖父連舞了三次。祖父在七十九歲過去前,每天吃一次鰻魚。可以說對自小習於觀能,習舞的 昌子 來說,眼力很不錯,還能記得祖父有幾套舞是可以和一流的能樂堂比肩。
 
源氏堂 店內的櫥窗,一個月前見到的 能面具,在同一個位置有三個並列。一個是端正的 增女,一個是端麗的 節木增,再另一個是華麗的 孫次郎。昌子 就這樣借著與 能面 的相對,四年來與 能面 的作者,也就是表弟的 壬生俊太郎 相會。
 
「那個面具是和七月在這裡看到同一個嗎 ﹖」昌子 問了女主人。
 
「只有 節木增 是同一個,其它是賣掉後,在十天前送來的。」女主人抬起頭答到。昌子這就想到,這麼說,俊ちゃん 現在也還是靠造面具維生吧。
 
「壬生さん 有時會來,有時說賣得不好,我先生要他試著彫其它東西,他就笑著說再看看吧。」女主人笑著。昌子 又喝了杯茶後出了源氏堂。
 
自此,在午後斜陽櫻花街樹影下,或走向車站的途中,就想起孩提時代的「曝露遊戲」。這是一種男孩、女孩彼此互看下半身的遊戲。有時也用手觸摸對方。出手的都是俊太郎,昌子不曾碰過俊太郎。小孩子的心理總覺得男人的東西很兇暴。
 
遊戲都在宅第沒有人的一個房間進行,或者在院子的樹叢裡。和 公三 一起之前,俊太郎 曾問道記不記得做過曝露遊戲。
 
「我還記得那雪白如陶瓷般的形狀和柔軟的觸感。現在的孩童間可能已經沒有這種遊戲了吧。」
 
為什麼還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呢﹖昌子 一面走一面想著。不過往事或許就是如此的唐突而來。喔不﹗隨著與 俊ちゃん 之間的疏遠,反而讓往事鮮明多彩也說不定。昌子的記憶停留在年幼二人的眼睛。壬生俊太郎 不似父母,容貌近乎醜男,有著一雙純一無雜的眼睛。在大學是足球選手,回到家就敲製能面具,是一個喜歡明確、單純的青年。在那個大戰剛結束的荒涼時代,僅只九歲就對能面具的製作有興趣的少年的存在,在昌子的心中長久的佔有不可忽視的位置。存活著這樣一個青年,或許是一件稀有的事情,昌子一面走一面想著。
 
壬生俊太郎 從足球中找出的是節度和勇氣。其中筋肉的躍動,流汗決勝負,緊張的程度,這些就是他的全部。如此的一個他為何到現在還對能面具的製作感到興趣 ﹖在昌子與和泉公三的婚約決定後曾經問過表弟,俊太郎只笑著沒有回答。他或許是想到了在祖父掛有能面具的能樂堂,離家他去的母親面影。離開母親身邊的他也就沒再走出祖父的家門了。
 
昌子 和 公三 一起後沒多久就想到終究還是離不開表弟。不管是什麼原因會有如此的料想,倒是沒想到從此與丈夫的每日開始充滿了空虛。對相親結婚的丈夫應該沒有什麼不滿,而當夜裡,身體依偎著丈夫,腦子裡就浮現出 能樂堂,以及在那裡敲打著面具的醜男。
 
在祖父的告別式,她找到了表弟,要他約定在她有小孩之前,俊ちゃん不要與其他女人結婚。日子就這樣過著,昌子 心裡的空虛日甚一日。經過了四年的現在,這樣的空虛與其慾念熱甚一日。四年過去了,昌子還是沒有小孩。今年的春天以來,昌子 數度想要去找表弟,不只一次的走到半途而折返。倒也不是想到作為人妻的貞節,而是意識到表姐弟血緣的相近。
 
九月二十二日,昌子今日也偷偷期待著。但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到了那天就是沒去看薪能。自己倒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自從嫁了公三,在 薪能 的場合,一次也沒有見到表弟。牛郎與織女的故事並不久遠。
 
「今年不去看 薪能 了嗎 ﹖」
 
被丈夫這樣問,是進入十月左右,禮拜天的下午,兩人一起外出在六地藏通,公三看到了告示版上 薪能 海報的時候的事情。
 
「嗯 ﹗今年算了。」昌子 安詳的回答到。
 
被不知情由的丈夫如此呵護著,心裡不免也留下一點自責。
 
這一年就這樣平安無事過去了。二十九歲了的人妻心裡,點綴著暗夜的 薪能之火,繼續的燃燒著。
 
的 薪能,在 昌子 與 公三 在一起的那年,開始有了臨時的小市集,以前不曾有過。而 昌子 看到 薪能 在更早,祖父,表弟三人散步在打和路那年的春天,在 奈良 的 興福寺南大,由 金春宗家 接 爐主 那一年開始。那一年,昌子 才十八歲,而從表弟身上看到未來則是在那之後。
 
 
三、
 
四月中旬,去 目黑 的 能樂堂 看 卒都婆小,不過是 昌子 的習慣之一。「觀 能 或者舞蹈,是女人奢侈的修身之一。將此種教養當成一種現世(炫耀),或以此為生活是不行的。」昌子在祖父生前就聽他說過。祖父會如此說是因為祖父討厭 女能樂師。女人出來,舞台就失去了嚴謹,祖父說過 ﹔也說很礙眼。不過 昌子 認為怎麼都好。領會到女人奢侈修身之一的她就是如此自處過來的。而事實上,雖然是跳舞,春秋的別會倒是一次也沒有參加過。
 
在 目黑 的 能樂堂 碰到表弟是偶然或是必然,昌子 並不清楚。表弟出入於 能樂堂,昌子 是知道的,不可思議的是兩人倒不曾碰到過。
 
「久別重逢,等會請我吃飯,我現在可是一文不名。」俊太郎 說。看到這樣的表弟很是快樂。
 
兩人沒有看到最後一幕,在七時就出了能樂堂。乘東橫線來到橫濱就去了南京街。丈夫的 公三 說是大學的慰勞會,去到熱海過夜。二人點了中華料理,暢敘幽懷。
 
同樣住在 ,自從祖父的告別式之後,不曾再見面,在別人聽來或許會覺得不可思議。相愛的兩人之間有著節度是事實,彼此避開相逢,倒也是沒有。
 
「還沒有小孩嗎 ﹖」
 
俊太郎 一面快速的喝著啤酒,吃著東西,一面問著。
 
「俊ちゃん 找到結婚的對象了嗎 ﹖」
 
「唉 ﹗不是說這個。」
 
「回答太曖昧了。……沒法有小孩。」
 
「故意沒有—— 不是這麼說吧 ﹗」
 
「你啊 ﹗讓我臉紅的事,你倒是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有點變壞了。」
 
「是 公三 沒有子種。說是小孩時得了頰張感冒而沒法有子種。聽說得了這種感冒,千人就有一人會如此。去年才知道的。聽了醫生詳細的解說。」
 
 「這倒有趣。在這個文明的世界。」
 
「你,是替 公三 惋惜,還是替我惋惜呢 ﹖」
 「是為千人得一而感佩,是受選人耶﹗我知道的大學老師們沒小孩的很多。這樣說這些傢伙都得過這種感冒吧 ﹗真妙,大學老師特別多。」
 
「不會吧 ﹗不會因為是大學老師所以比較多吧 ﹖倒是,俊ちゃん,你與以前一點也沒有變。」
「以為變了嗎 ﹖」
「只覺得一個人過日子可能變得無精打采。」
「我也已經二十五了,要哭也哭不出來。昌ちゃん,今年也三十二、三了吧 ﹖﹗ 」
 
「太過份了 ﹗才二十九。倒是,俊ちゃん,你現在如何打發日子呢 ﹖」
「總是設法度過。年底蠻緊的,賣了祖父的能面具與能衣裳,源氏堂 幫了忙。」
 
「戰後已經十八年了,好像只有 壬生家 無法重振家業。」
 「不用嘆氣 ﹗沒有什麼不會改變的。對了 ﹗昌ちゃん,隔很久了,要不要來看我的足球 ﹖」
 
「不是不再踢足球了嗎 ﹖有一次碰到 福田,聽他說的。」
 「停過一陣子。學校畢業後,上班領薪水,想這一輩子就這樣過一生了。現在更像是掉到平凡人之下了。是去年的事情,就如 昌ちゃん 剛說的,失去生氣,變得好挫折。那時我腦子裡想的既不是祖父慈祥的面孔,也不是自小別離母親的面孔,而是想到艷陽高照下,令人懷念的競技場。想到那樣健全的時代已經不會在回來了吧 ﹖就又開始踢足球了。」
 
「那時,有想到我嗎 ﹖」
「想人家的老婆有什麼用 ﹖﹗」
 
「你不是應該對我很瞭解嗎 ﹖﹗」
 「老實說,曾經三次到 昌ちゃん 家的門口。就在和妳說的這些事情之前。」
 
昌子 悠緩的感動,噴射了出來。不過她還是很女性的問到 ﹕
 「那,為什麼 薪能 的時候沒有來 ﹖有著那麼堅定的約束,一年一度可以相逢的日子為什麼不來 ﹖」
 
「我只有去年沒去。」
 
「因為連續兩年我都和 公三 一起的緣故吧 ﹖﹗」
 
「我只是遠遠的眺望已經成了人妻的女人。」
 
「我和 俊ちゃん 一次也沒有碰過面。今年也一樣。想到當場的空虛感,去年沒有參加。不過前年我是一個人來的。」
 
「世間就是這樣。」
 
昌子 的視線落到了料理的盤子上。對自己的感覺一直保持不變的表弟,實在堅實可靠。她一會兒抬起了眼。足球場在那裡呢 ﹖問了表弟。
 
「秩父 的橄欖球場,這個星期天。」
 
「會想辦法找時間去。我剛剛碰到的時候有感覺到,俊ちゃん,一會兒沒碰面,好像有點不良了。 」
 
「剛說過了,是服裝吧 ﹖」
 
「是表情。眼神變得比較不好。交了壞女人了吧 ﹗剛剛就在想著。」
 
「沒有那回事。我現在是清淨潔白之身。」
 
俊太郎 有點狼狽的打消了話題。
 
 
四、
 
和泉公三 每星期三天,每朝七時從山之內的自宅出門。其餘三天是下午課,十一時出家門。
 
下了斜坡,沿著 橫須賀線 向北三百公尺左右就是 北車站。乘電車出了東京站,轉搭中央線,在御茶之水站下車。從自宅到大學大約要一小時四十分鐘,這是他十年來的日課。
 
「我明日中午開始有舞蹈復習,你會在家嗎 ﹖」
 
星期六早晨,昌子  一面送丈夫到門口一面說到。
 
「我今晚有座談會的預定,太晚了就睡在築地,明天回來已經超過中午了吧 ﹗」
 
公三 很難得的以愉快的聲音答到。是個在早上一般都不快樂的男人。
在 神田 的大學教了十年的英國文學,再過數年就會從副教授升為教授。被認為有相當才能,而 昌子 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和泉公三 唯一後悔的是沒能在公立大學得到一席之地。不過在同儕之間頗受敬重。大學老師思想進步,守著這一廣為人知的法則的丈夫,對昌子來說,也只是旁觀而已。同儕太太們之間的交際,昌子 沒有出席過,也不是認為這種交際只是俗事而已,只就是不感興趣而已。
 
公三 在 築地 的明石 田丁 有一間工作室,昌子也理解那是很單純的動機而保有的。對自己生養於庶民區這件事使他有著強烈的鄉愁。位於 築地 的海產批發店,在空襲被燒燬前,父親過世,同時他就與母親和妹妹移居到北 金兼 倉的別墅。店交給了總管,而就在再一次的空襲中,店的總管、工作人員,貓、狗都被付之一炬。大戰後,母親提議就在此渡餘生,因此他也就沒有重振批發店的意思,也就賣掉了築地的房產,在山莊住了下來。除開山莊周圍那些他討厭的蛇,在山莊的居家算是相當快活舒適。
做為學者的他,出了三冊書,脾氣上也已進入去掉了菱角的四十年代,也沒有特別值得指摘的缺點。母親七年前過世,妹妹的婚事也解決了。
 
「最近常住在 築地 啊 ﹖」
 
「忙 ﹗你明天的復習在 嗎 ﹖ 」
 
「不,在 東京。」
 
可不是一個可以讓人輕鬆說出要去競技場看表弟足球的對象。以前,他就曾經懷疑過結婚前她和表弟之間的關係。孩提時代開始一起相處十年以上,應該會生出一點愛苗。不是表姐弟嗎 ﹖﹗公三 提到過。那時他的妻子沒有給他滿意的答覆,因此他就確定了自己的懷疑。被丈夫懷疑後 昌子 會保持沉默,是考慮到過於覺得孤獨的被拋在一邊的表弟太可憐,在丈夫面前會替表弟辯護的自己。沉默的現在,有一個理由是,就算是相親結婚,昌子 也認為自己是愛丈夫的。
 
送走丈夫的 昌子,想到明天在競技場與表弟相逢的長時間,一時想起要去 稻村之山奇 找表弟。比起表弟,在自己結婚後,三度來訪不得其門而入,悻倖而回,自己也實在太無情,太過份的對待他了。昌子 簡單的化了妝,換了衣服就出門了。從 北 乘電車,在  下了車。對了﹗帶點什麼吃的東西去,因此找了一家壽司店,早晨太早,店還關著。就在喫茶店買了些三明治。再度回到 站,買了到 稻村之山奇 的車票,穿過車站的地下道,站上了到 江之島 的月臺。想著還是不應該去找表弟,正是這個時候。倒也不是忽然想到,在買三明治的時候,就已萌發這種感覺。回想起數年前被丈夫懷疑的時候,他是又懷疑又嫉妒,又沉溺於比自己年輕了十三歲的年輕妻子。更不能釋懷的是,令 昌子 想要尋找表弟的原因並不單只是來自肉體的同情心。近親意識與愛情相剋,隨著 昌子 的歲數而加深。以前就已經注意到表弟的眼神有問題。昌子 試著分辨出明天去足球場參觀與表弟相逢,和今天現在去會表弟的性質並不相同,而 昌子 也覺得自己還是愛著丈夫的。一次也不曾去找過 俊ちゃん,而為什麼現在想要背叛丈夫呢 ﹖﹗就這樣昌子走出了 江之島 車站。
之後,昌子 走到了源氏堂,無事的消磨時間。
 
「啊 ﹗太太這麼早就出來買東西啊 ﹗」
 
女主人在玄關入口處向走進來的 昌子 喊著。女主人爽朗的微笑著,昌子 好像自己的心事被發現一樣,稍紅著臉,順口說到,是來看盤子的。
 
女主人拿出了數種小盤子的時候,昌子 看著櫥櫃裡面的面具。面具有五個,多了泥眼和小面。其它兩個是何時掛上去的並不清楚,倒是表弟是確實的在從事著自己喜歡的工作。在這些面具前面,心中不免又興起了感慨。在 俊ちゃん 面前,自己或許太袒護丈夫,而這樣說,自己不免也太寂寞了。
 
只不過買了五個其實並不想要的茶托走出源氏堂,心裡倒也因為見到了能面具而舒坦很多。總之,明天就能在競技場見到表弟了,心中這樣想著。
 
春天的午後很長。昌子 感到午後的悠長是在相當久以前。有時丈夫沒有回來的日子,更是感到悠長。在感到悠長的日子裡,如果丈夫宿於 築地,就更加切身感到那夜裡的悠長。聽到附近 圓覺寺 或 東慶寺 鐘聲的時候,假如,事先知道丈夫那天不回來,聽著鐘聲,心中就有著奇妙的感情。為什麼我會活著呢 ﹖如此思考著。這樣的感情好像和 壬生家 沒落的事實有著關聯。鐘 總是先由 圓覺寺 那邊先敲擊,然後相隔一點點的時間,就聽到了 東慶寺 的鐘聲。這一日,在剛聽到 圓覺寺 鐘聲的時候,才又想起今日丈夫不會回來,沒有去找表弟感到很後悔,好像也從來不曾如此的去想過。於是吃起本來要拿去表弟處的三明治,卻是一點滋味也沒有,這樣的傍晚曾經有過那麼幾回。就在這麼一個,我真的愛我的丈夫嗎 ﹖有時也如此的去想到。在事先知道丈夫不回來的日子,忽然丈夫回來了,有時也湧現不出什麼情感。有時也會想,也許自己並不如自己想像的那樣的愛丈夫也說不定。這一刻,連自己都感覺到危險。
 
度過一日漫長等待後的疲勞,也曾想望過與丈夫無夢的同床共枕。有時也回想著,結婚後,一天的大半思考不都灌注於此嗎 ﹖而度過的肉慾泛潮,不也都做了自己不曾注意到的愛的疑似行為 ﹖這裡面有的不是反省,而是內面的不安定。而那不是作為人妻的不安定,而是屬於沒落舊家的。也曾想到自己的無處安身。就是在這一刻,數度在腦中浮起點飾暗夜的 薪能篝火。
 
 
五、
 
公三 或許是改變了預約,夜晚了回到家。昌子 內心有如被碰到與戀人相逢的現場而顯得狼狽。事實上,這一日一面感到時間的漫長,卻一點也沒有等待丈夫的感覺。夜裡,提早上了床,也只是想到明日。想到春日在場躍動的年輕肉體而感到徨惑。
 
一陣狼狽之後,公三 的返家顯得困擾。半夜丈夫在浴室洗澡之間,昌子 舖著丈夫的棉被,反芻著自己狼狽與困擾,對自己感到訝異。這之前,被 俊ちゃん自己已經是成為人妻的女人,那這樣的動搖到底是怎麼了 ﹖
 
隔日星期天,昌子 照預定前往足球場。晚上有客人來訪,四點必須回來,前夜公三有說過,因此上午先做了準備才出門。到達球場,超過了預定的時間約四十分鐘。比賽已經開始,觀眾席上有近百名的學生和一般人。昌子 在離人群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從選手敏捷移動的選手群中找出 俊ちゃん 頗是容易。他在離群的一個地方,左右運著球,而在那一群的另一邊,在 俊ちゃん 的附近正有兩個人攻了上來。在 俊ちゃん右腳內側踢著球,一個長腳,瞬間,準確的一踢,球就傳到另一個年青人腳上。看著在春天陽光之下開展著的年青律動,的確閃耀。正如 俊ちゃん 說過的,昌子 在看著年青人的耀動中,好像喚回了已經失去的東西。在 昌子 心中無法動搖的 俊太郎 的樣子,現在絲毫也沒有改變。
安靜的競技場時而揚起一陣尖銳的叫聲,睡著的 昌子 時而醒來,眼睛追著他們的姿影。大學時代的 俊太郎 應該是左衛,現在是什麼位置呢,看了告示版,是 O B 同志的比賽。時而的一陣風,捲起了球場的塵土。
 
比賽終於完了。
 
昌子 並沒有看到終場。看著球場上激烈運動的年青人,一面想著別的事情。
 
一回神,白色陽光中,表弟從球場向這邊走了過來。滿身泥塵,只有兩眼閃耀的臉中流下了,散發著野獸的味道。在昌子的身旁坐了下來。昌子的內裡,一時回到了一起生活時的幸福。
 
「沒看到 俊ちゃん 這樣的形影已經好久了。」
 
昌子 這時忘了自己有丈夫。或許說這時脫離了虛假的世界,而回到了她本來的自己。
 
「我現在很幸福。」
 
俊太郎 一面用手腕擦著臉上的汗,一面說到。昌子 也很久沒有看到如此純一無雜的眼睛了。
 
「等一回來要和大家一起吧 ﹗」
 
「不,我要離開。請我吃個什麼好吃的吧 ﹗好久沒有吃 昌ちゃん 的料理了。唉 ﹗算了吧 ﹗總之,先洗個澡。」
 
「俊ちゃん,對不起 ﹗今天到此為止,必需回去了。傍晚公三有客人要來。」
 
和表弟去吃飯的話,傍晚就無法到家了。
 
「是嗎 ﹖」俊太郎 冷淡的說著,顯然是蠻失望。
 
「不過,儘可能的我會在最近去稻村。」
 
「吹的什麼風啊 ﹗覺得我會很高興的迎接妳嗎 ﹖」
 
「離開那裡之後,我從祖父的喪禮以來,就一次也沒有回去 ……,昨日在 源氏堂 看到了 俊ちゃん 的面具。」
 
「謝謝,那,什麼時候來 ﹖」
 
「沒辦法確定時間。」
 
「沒辦法確定,是嗎 ﹖唉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想做面具就做面具,偶爾踢踢足球,這樣就蠻安慰了。」
 
「俊ちゃん,不要這麼說。」
 
「覺得我在鬧脾氣嗎﹖如果聽起來如此,回去清清耳朵。覺得諷刺的話,就表示昌ちゃん的心地已經不純了。上次不是說我眼神變壞了嗎 ﹖大體上其實一點也沒有變。或許有那麼一點點不良的地方,我承認。」
 
俊太郎 乾脆舉起了手示再見,就離開了。
 
昌子 看著舉步離開競技場表弟的背影,在他的形影消失於準備室之前都沒有再回頭。回頭的話 昌子 是準備向他招手的。試想一下,九歲就離開母親身邊,一次也沒有再回去過的他,現在是更沒有回頭的可能了。也許給了他想象以上的失望吧,一這樣想,心中就一陣的疼痛。叫住他,一起吃飯吧,想這樣講,而終究沒能講出來。回想昨天以來自己的樣子,自己望向表弟的眼神也很可怖。聯繫著自己與表弟,不安定的東西一樣也沒有。而,以這樣的感覺,與表弟久一點的話,自己也無法欺騙自己。
環視了一下觀眾席,人們已經在出場,昌子 也站了起來。
 
昌子 走出了競技場,一面走向地下鐵車站,一面追尋著漠然的美夢。的確,在與 俊太郎 相會的時候,並沒感到紛亂的觸動,而這個時候回想到前一夜丈夫的愛撫,這是為什麼呢 ﹖一面整個肉體感受到丈夫的撫觸,另一方面又望見了純一無垢的青年的眼睛。昌子 獨自的吟味著自己不清不楚的不好的感覺。看了一下四週,意識到自己就像是一個不規矩女人。
 
乘地下鐵出了 涉谷,進入 東橫百貨店,下到地下的食品賣場,訂了威士忌一瓶與肉罐頭的禮盒,寫下表弟的地址。用以表示今日無法共進晚餐的歉意。
 
回到家裡剛好四點,公三 正與三位來客喝著啤酒。來客們,其實就是同一大學教英文的好友。這四個人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就老是說英文。對 昌子 來說是一個說不出來的奇異光景。看這四個人在一起,昌總想到的是的臉和表弟的臉。壬生家 的血脈在這些人裡面一個也沒有。近乎悔恨的感覺,令她遠遠的冷眼旁觀著丈夫。四個大學老師並不是談論俗事,只是狷介的壬生家的血脈無法溶入他們的話題。也可以說,這四個人正是最有能耐遊走於現代的人們。事實上,就 昌子 所知,再沒有比他們快速變身更漂亮的事情了。
 
 
六、
 
夏天終於到了。
 
昌子 還沒有去拜訪在 稻村 的表弟。春天以來,一直專注於丈夫身上。以這樣的方式,努力的要成為一個賢慧的人妻。
 
五月末一次,進入七月也去了一次 源氏堂,看了能面具。五年來能看到能面具,多少也無所徬徨的浸淫在這慰藉的行為中。程度與表弟從面具製作與專注於足球之中感到幸福一樣,昌子 也在自己的慰藉中,感到幸福。實際上,仔細想想,也沒有像自己一樣的女人了。看看 公三,他的同事,同事的妻子們,實在都活得很有活力。國外有著名的演奏家來,就去演奏會,有好看的電影就去看電影,大減價,旅行,滑雪,都頭暈目眩的過著快活的日子,而反觀自己,為了學一點奢侈 悄悄的去學舞蹈,偶而去看看能面具,總是什麼地方脫離了現世。而即使如此,與公三之間也處得不錯。春天至初夏,在夜裡的床上,也數度的經歷了歡樂的一刻。這是不曾有過的,難道這是隨著年齡而深入的感覺嗎 ﹖
 
七月中旬開始放假沒多久,公三 就應聘去了信州,預定十天的夏季大學當講師。
 
丈夫剛出了門,就連續了數日的熱浪,昌子 的房間也很熱。在炎熱之中,昌子 回想著與丈夫暈眩的歡樂而自我愉悅著。現在,丈夫與自己的位置已經很清楚了。內裡的不安定為肉慾所取代,而得到基本上的平靜。一旦那肉慾的對象不在身邊,心裡就泛起了奇妙的寂寞。十天沒見到對方就覺得很寂寞。不在身邊的事實,讓自己懷念到五年間的習慣。而一方面又沒辦法不承認,其實自己並不真愛著讓自己的身體開化的對手這事實。在這裡邊,就有著痛苦。
 
丈夫出門的第十一天,昌子 一如往常的在八時起床。住居周圍樹木的葉子間,陽光閃爍,光芒碎散,蟬 開始了一日太長的宣告。眺望著如此的光景中,一陣不明所的倦怠襲卷上身。這時昌子想到,讓自己熟透的身體如此孤獨十日,到底是為了什麼。數日前,公三 來了明信片,但他預定回來的第十天晚上並沒有回來。
 
昌子 進去丈夫的書房看了一下。桌上,放著這個夏天丈夫剛出版的新書,是一本名字長得很恐怖的書,〈 美國新批評主義在英國的影響 〉。這個長的書名,喚起了 昌子另外的倦怠感。昌子 於是就下了山居,去看看丈夫在東京的工作室。丈夫在山莊裡的東西早已看慣,能知道丈夫在工作室裡是怎樣一個生活狀態,也是一件樂事。的確是太過於閒暇,不做此想都不行。實際上並沒有要做什麼。而獨自一人的十天之間,昌子 想到要去找表弟,有過三次。
 
昌子 簡單的用了早餐穿上這個夏天剛作好而尚未上身的能登麻布和服,繫上綴織腰帶,撐著傘,在九時剛過離開了家。
 
築地明石丈夫的工作室,在租借時 昌子 也曾和丈夫去過。是一間夾角於聖路加醫院和市立京橋高中之間,兼做旅館的料亭,搭上自東京車站八重洲口至鐵炮洲的巴士,下了 明石 田丁就到了。
 
昌子下了巴士,走在艷陽的路上,一進了門,剛好碰到要送客的老闆娘。
 
「喔 ﹗歡迎歡迎 ﹗太太,先生現在在信州嗎 ﹖」
 
老闆娘句多餘的詢問,讓昌子想到要進去。直覺的感覺到這個人有什麼事掩藏著。老闆娘既然問到公三的信州之行,那一般不是接著問 ﹕先生回來了嗎 ﹖,昌子 想到。
 
「我是來拿他放在這裡,要我用快遞寄去信州的書。」
 對老闆娘過了頭的問話,也只能這樣回答了。不曾在意丈夫在過夜不對,也回想起了丈夫一些可疑的地方。
 
「大熱天的,辛苦辛苦。請上來吧 ﹗對不起,昨天妳先生的房間有讓其他客人使用過,改天向妳先生道歉,妳先生應該會原諒才對。現在正在打掃,一會兒就好了,請稍等一下。」
 
女主人的回答還是有點過頭。昌子 感覺到。
 
昌子 進了玄關,脫了木屐,在女主人要帳房泡茶之間,上了二樓。
 
剛上了樓梯,「請等一下 ﹗」在樓下的女主人把她叫住了。有點慌亂的樣子,顯得不尋常。因為不尋常,讓昌子有了以下的行動。她打開了丈夫房間的拉門。清掃中應該沒問題。
 
先是一間三疊的小房間,壁上掛著丈夫夏季西裝,下面的衣架上掛著女和服和腰帶。昌子 好像在看著新奇的東西一般,看著和服。背後站著女主人,輕按著嘴,小聲的叫住了 昌子。看到了女主人驚慌失措的眼神,昌子 打開了內間的拉門。打開了內間的布簾,開著的窗戶掛著竹簾。蓋著夏被的男與女,比肩俯伏著在抽煙。先回頭望的是濃眉而豐滿的女人。女人口中叫了聲,公三 也回了頭。到此為止,看著新奇事物的昌子感情沒有變化。而一看到丈夫悲哀的臉,昌子 激怒了。大步的走進了房間,掀開了被子,掀開簾子,把被子丟出了窗外。兩人都光著身子。女人一站起來就彎曲著大身體,很快的出了房間。公三迅速的用床單包住身體說 ﹕等一等 ﹗昌子 從零亂的櫃子裡拿出了兩人的內衣褲,又從小房間拿起了丈夫的西裝與女人的和服、腰帶,捲成一團抱著,下了樓梯。
 
「昌子 ﹗等一等,是誤會 ﹗」
 
背後丈夫出了聲音 ﹔何其不像樣的男人,她想到。別裝蒜了。
 
在帳房,剛剛的女人和女主人悄悄的說著話。昌子 了,就進到了帳房。
 
「太太,請等一下。剛剛說了謊,很對不起,請稍等一下。」
 
女主人來到 昌子 面前拉著手。
昌子 不理她,穿了木屐,拿了洋傘出了外面。出了料亭,把衣服丟到與對岸市場街道相隔溝渠裡。到了聖路加醫院前面,叫了車,「。」告訴了司機。沒辦法原諒丈夫那可悲而不像話的樣子,深深感到自身尊嚴所受的傷害。在回 金兼 倉的車上,想的是祖父的事情。
到夜晚,公三帶著料亭的女主人回到了家。女主人拿出了禮盒。「妳是在做生意,沒有必要向我道歉。」在玄關就給帶同禮物回去了。丈夫穿著像剛買而嫌大了點的褲子,襯衫也是新的。
 
「妳不是會嫉妒的人。」公三 說到。
 
「說什麼 ﹗我什麼時候在嫉妒。那個女人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昨晚從 信州 回來,直接回家就好了。去拿本書,就喝過頭了。」
 
「算了,解釋 ﹗聽著都難過。」
 
「真的 ﹗我不是想解釋。」
 
公三 倒是再三的要解釋,昌子 不理他。關於女人、為何變成這樣,等等,等等。昌子 一句話也不去問。倒是嫉妒的情感湧現不出來,很不可思議。她想到,前後五年的積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春天以來的歡樂懷想,急速的褪了色。翻開一頁,竟然就是這麼回事嗎 ﹖一陣真實的悔恨襲了上來。
 
和泉公三 在料亭被妻子逮到的時候,大叫到「誤會」,其實他誤解了妻子。自我確定妻子在嫉妒而回到家裡的 公三,沒想到讓妻子從別的鏡子看到了自己。
 
面對丈夫的搭話沈默以對的妻子,他終於竭盡全力出擊。
此時,妻子回嘴說 : 省省吧!少裝腔作勢了!
沒想到妻子脫口而出的話竟然是對自己下封口令。
其實,幾個常聚在一起的同事當中,沒有一個人像 "公三" 一樣 自 己 了解 自 己。
。這時候妻子說出口的是 ﹕少裝腔作勢,算了 ﹖……, 等想像不到的話語。無論事態如何,昌子 差不多就只會說這些吧 ﹖
 
「原來如此。」
 
公三 一面笑著,一面將棉被移到了自己的書房。昌子 不瞭解他在笑什麼。
 
「女人都已經太多了說。妳實在是個不懂事的女人,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公三 再一次出現,留下這句話,就又回到了書房。
 
昌子 一夜沒睡。破曉時分,聽到了葦雀明亮的叫聲。這時想到祖父也許也很自然吧。「古董店的學徒從一開始就只有看到真貨。因此一見到假貨馬上知道。和泉君 是真貨嗎的 ﹖如果不喜歡的話,隨時分開都沒關係吧 ﹗」祖父這麼說過。那時的祖父對這門親事其實也不太中意。
 
就這一天開始,兩人之間的關係急速的冷了下去。已經是要進入盛夏的季節。
 
 
七、
 
和泉 的外宿公然化。有時打著好像是那個女人買的領帶,內衣褲等都在那邊洗換。那邊是那裡好昌子並不知道,就只是假設的稱之為“ 那邊 ”。如果沒有大學副教授的頭銜,也是個蠻有看頭的男人,所以不缺少女人這個程度的事情昌子是知道的。而三也有試著要挽回兩人之間已然毀損的關係,也試著挽回妻子對自己關心。而昌子則似乎全然不在乎那個女人是如何看待做為妻子的自己。將西式的客房當作自己的寢室,從裡邊上鑰匙就寢,昌子 每個晚上都看到了薪能的篝火。在夢中看到默然的走在斑鳩之鄉的祖父的背影。不清楚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會變得怎麼樣,腦中倒是一直浮現祖父、俊太郎、俊太郎父親的種種。
 
而,就有那麼一個清晨的事情 ﹕昌子 因一個斷絕有一段時間的感覺而睜開了眼睛。不知怎麼進來的,公三 就在身旁。有抵抗了一下,而近半個月的飢渴,終究是狂亂了。過後 ,昌子 感到放在小腹邊丈夫的手,也沒有出聲。倒是直到剛剛為止,持續做著秘事的 公三 說到 ﹕「會和那個女人分手,讓我們和好如初吧 ﹗」,說到相當現實的事情,肌膚感到清晨冰涼的空氣。昌子 這時感到的孤獨,難以語言形容。
 
都在一起了也就無法再拒絕丈夫了吧。然而沒有伴隨精神愉悅的官能快感,應該也難以持續吧。夫婦彼此在互求的床上都無法得救的話,也許一切也都完結了。昌子 一邊感受丈夫的手,在自己小腹、腰部、內腿側的撫愛,再度的裝著假。今天一起來就去找 俊ちゃん,就這個時候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清楚的對自己說了出來的勇氣。知道丈夫有女人,其實也不過是開頭的理由而已。
 
近十點的時候,公三 說今日傍晚時分回來,就出門了。昌子 不過問丈夫的去處已有兩星期了。剛結婚時不曾料想過去會有如此不幸的事態。倒也不需要知道 公三 要去那裡,就當成去和那個女人談分手或許較為妥當。倒也不需要去做那無用的事,昌子 邊想邊送走丈夫。之後洗了幾件髒衣服用昨晚尚未冷卻的熱水洗了個身子,出了家門。這是正午。
 
 
八、
 
自祖父的告別式以來,首次眺望著 稻村ヶ崎。祖父卜吉於 扇ヶ谷 的 壽福寺。在那裡同時常眠著戰死的 昌子 父親,被殺死的 俊太郎 父親。墓是每年都有來掃,老是獨自一人的掃墓,心中有著寂寞感。再婚離去的母親住在 小田原 只在與 公三 結婚的時候見過那麼一次。母親與新的丈夫之間生了生了兩個孩子是風聞而來。這兩個孩子應該也到了母親離去時 昌子 的年齡。俊太郎 母親的事情也聽說過幾次說是已有了三個孩子。俊太郎 的母親住在東京的成城學園。再婚的兩人或許是憚忌著新的丈夫吧,一次也不曾去掃過墓,也或許在無人知曉的情形下去掃過墓吧 ﹖﹗昌子與俊太郎都不曾再見過自己的母親。
 
出了 江ノ電 的 稻村ヶ崎車站,向南走一會兒,在碰到山道的時候,記憶中為赤陽照射的風景涌上了胸前。建仁寺 的圍牆仍舊一如五年前。太陽直接的從上方照下了坡道。在這坡道的上下,曾經有過那麼多的哀愁。送父親出征,不久,將成為遺骨而返的父親送進善提寺。送走母親至她家,而後不久迎來了因住家為空襲燒燬而同住的 俊太郎 一家。不久,送走 俊太郎的父親,送走 俊太郎的母親。接著來,自己也離開了 公三,又過沒幾夜,送走了祖父。在那些歲月裡,四季移轉都好像染上了悲哀。爬上了坡道,站在住過的家前面時,已經是汗水淋瀝。拆去了屋子的一角,蓋了一間二樓的鋼筋水泥房。圍著白色的牆壁,二樓的陽臺上一群穿著泳裝,喧鬧著的少男少女和爵士樂。
 
能樂堂 在通過了屋前,向後走的西側。有烤魚的味道 ﹔原來是在庭院海棠的樹蔭下,表弟在烤著魚。
 
「喔 ﹗還是來了 ﹗」俊太郎 站了起來,向自己走了幾步。
 
「來了啊 ﹗說要來就會來。」
 
「一起吃飯 ﹗剛在岸邊釣了些魚。昨天釣了兩條三十公分大的 ﹔祖父在的話就太好了。」
 
「真的,祖父那時每天都在烤魚。俊ちゃん 每天去釣魚嗎 ﹖」
 
「可真是每天 ﹔買些菜和米,也差不多就是可以過日子的狀態了。」
 
院子裡,樹與樹之間結著繩子。和洗好了的衣服一起,晒著海帶、鹿尾菜。
 
「屋子何時拆的呢 ﹖」
 
「去年春天。最近整天就這麼一直吵著,一點辦法也沒有。」
 
「鋼筋水泥屋,鋼筋水泥牆,變得很殺風景。」
 
「時代啦 ﹗有兩個女兒,還記得吧 ﹖﹗」
 
「應該已經大學畢業了吧 ﹖」
 
「大的去年畢業。兩個都變漂亮了。有時來玩 ﹗前陣子差點脫了大的的衣服。」
 
昌子 紅了臉。
 
「啊 ﹗烤好了,吃飯吧 ﹗」
 
「俊ちゃん,你真變壞了。」
 
「也不到 昌子 擔心的程度啦 ﹗」
 
能舞台裡側有一間日本房,以前那是後台,現在 俊太郎 起居於此。曾經是化妝間的房間,現在是俊太郎的工作室。在那裡陳列著幾個面具,其它還有個正在製作中的端盤。
 
「這端盤是為 源氏堂 作的嗎 ﹖」
 
「不夠吃,所以著手作。沒意思的工作。小一點的,帶釦、領針等等也作。到出學校為止,如果祖父在的話,我也成了上班族吧 ﹖﹗」
 
「想起從前就蠻悲哀的。」
 
「記得三人一起走大和路的時候吧 ﹗」
 
「不可能忘記 ……,」
 
「『記得嗎 ﹖……… 以前你們的父親還是學生時,我帶著兩人走在同樣的這條路上,現在則是帶著兩個沒有父親的孫子。
就只有我活了下來 ………,』—— 祖父曾經這樣說過吧 ﹖﹗我到了現在才瞭解到當時祖父的悲哀何等的深刻。」
 
「對我們來說,好事一件也沒有。」
 
「我是不會去怨嘆,不過從 昌ちゃん 說這樣的話,或許與 和泉 是不行了﹔ 會這樣想。結了婚的現在都沒有好事嗎 ﹖」
 
「沒有。」
 
「不是我可以推測的世界。真的嗎 ﹖好事一件都沒有嗎 ﹖ 」
 
「彼此分了血的母親就在附近,竟然無法相會相慰。」
 
「算了算了 ﹗不談這些。我呢,是不會去恨母親的。我一點也不恨母親。我自己說給自己聽,自己說服自己。對了 ﹗這個春天足球賽後不久,我在宿見了母親。」
 
昌子 放下筷子,看了表弟。
 
「偶然吧 ﹗相會是在中村屋等朋友的時候。我坐在窗邊斜後方的位子,差不多離開十公尺吧 ﹗我覺得有個視線不時的看向我這邊,我看了過去。三個孩子圍在一起,親子團聚的景象 ﹔這樣說懂吧 ﹗我看著自己的桌面就想到剛看到與丈夫、三個孩子圍坐在一起的女人不就是自己的母親嗎 ﹖我馬上又看了那邊那個人慌忙的將視線移開我,開始和小孩子們說話。接著那人又看向我,兩人眼光接觸。然後兩人又同時移開了眼睛。我稍想一下,決定了走出去。丈夫和小孩在一起的她是無法說話的。我移到了三樓。換了位置就想到那個人不知道會不會在想“ 那個孩子會不會因為恨自己,所以走了出去。”這樣就可憐了。我從餐桌上拿了一張餐巾紙寫了下來 ﹕“純粹的偶然,換了位置並不是因為惡,敬請理解 ﹗”折了一下,請服務生—— 假如那個人上洗手間的話,請交給她。女服務生沒有表示不願意,就拿了去。後來女服務生來說“ 在她家族不知道的情況下轉交了。”女服務生一定以為我是小白臉吧 ﹗。那個人的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孩十五歲,接著十二歲 –男孩,最小的八歲–女孩。對她來說,那三個小孩必定是與我同腹而出。離開十六年,不是簡單的事。應該是一點線索都找不到吧 ﹗不是住得遠而偶然碰到,而是就在附近。是十六年間一次也碰不到的事實令我這樣做的吧 ﹗」
 
「俊ちゃん 也真的是大人了。要是我的話,頭腦沒能這麼快。」
 
「倒是那天回到這裡,哭了。淚流如水,一直哭一直哭。不想看自己的臉,就從牆上取下祖父的能面具,戴了,照著鏡子。就是掛在那裡的節木增面具。之後沒多久就變得不想作面具了。從那以來,我一件也沒有作。」
 
「為什麼 ﹖」
 
「不知道 ﹗雖然說是偶然,碰到了真身的母親,對我來說好像也不是幸福的事。本來想製作面具以終此生,現在知道是不可能,也就不知道作什麼是好了。昌ちゃん,現在的我可是空空如也啊 ﹗」
 
「你不是要從足球找回自己嗎 ﹖」
 
「那個時候是這樣。順便的告訴 昌ちゃん 妳一件事吧 ﹗」
 
「什麼事,我聽了沒關係吧 ﹖﹗」
 
「妳倒不知道,就告訴妳吧 ﹗現在二十五歲的我,每晚在父親三十、四十時父親被美軍殺死時的市場進出走動。在那裡認識了一個壞女人。想聽嗎 ﹖」
 
「那種事不想聽。」
 
「那我就說了。春天,在從目黑的能樂堂回家的路上被問到是否碰上了壞女人。有女人是去年秋天的事。寡婦年三十五歲,大的器量、大的屁股,奶奶也大。那個女人教了我很多事。」
「俊ちゃん,你給我算了吧 ﹗」
 
「也就是與踢足球的同一個時期。什麼都沒想,後來發現到是感覺複雜時的避難所。」
 
「俊ちゃん,你愛她嗎 ﹖」
 
「愛屁股,愛奶奶,還有 ……,」
 
「好了好了 ﹗」
 
昌子 站了起來。表弟不知道會說出什麼來。
 
「怎麼,坐到最後嗎 ﹗坐下坐下。」
 
「看這樣的 俊ちゃん,很可悲。你一直是很男性的。」
 
「我不怨嘆,不去悲哀。無法再製作面具是唯一的悲哀。在目黑看到的 卒都小,年歲老大了而仍舊是風采如昔,皺紋一條也沒有。那個女老面具,我在新宿看到的就是這個。十六年後偶然碰到的那個人,全身散發出一股女人野性的味道。這是我自己作出來的樣子。こっぱみじんに毀れ果ててしまった,可以這樣說吧 ﹗現在就在我身邊的母親的話,就這樣的人也好。上了年紀而仍舊年青漂亮的母親總是值得驕傲的。」
 
「這就是隨 俊ちゃん 的喜歡了。多說一些在 中村屋 碰到 俊ちゃん 母親的樣子 ﹗女人野性的味道,光這樣說很難了解。」
 
「倒也是,看起來比較年青,已經說了。看起來比較年青不就是那個人的事嗎 ﹖﹗倒是穿著紅襯衫,真沒想到。應該是四十七、八吧 ﹗感覺應該是一個不喜歡熱鬧、誇大的人。輕忽、野性,如果與紅襯衫不相配的話,我就得救了 ﹔就是太合適了。」
 
「說不嘆息,不就在嘆息了嗎 ﹖﹗你對人是有同情心的,以前就這樣。不像你冶 ﹗這麼說。」
 
「沒有,我沒有在嘆息,只是已經看厭了 卒都小的面具罷了。」
 
「俊ちゃん,我要回去了。」
 
「不聽女人的事嗎 ﹖」
 
「不想聽。」
 
昌子 再度的站了起來。
 
「我並不愛那個女人。」
 
「那也不想聽。俊ちゃん,你不踢足球了嗎 ﹖﹗」
 
「不踢了。和市場的女人在一起,和踢足球一樣。」
 
昌子 不說話,出了屋子。
 
「昌ちゃん,不能再來這邊了 ﹗」
 
昌子 稍停了一下,沒回頭走了出去。
 
昌子 不看一眼下頭的海景,下了山。就是不喜歡那個年長的女人 ﹔表弟碰了別的女人覺得很難過。進一步知道女人的事的話,也徒增痛苦吧。想一想,也許談不是痛苦吧,但想到 公三 與自己的肉體接觸,還是痛苦。
 
出了北 車站,走在灼熱太陽照射的回家路上,回想到說大器量,大屁股,大奶奶的表弟的表情。在 明石 料亭看到的 公三 與女人 ﹔在市場女人屋裡的表弟,看著兩者之間的自己。清楚的看出了自己艱難的立場。
 
九 、
 
帶著清楚面對自己的感情,去到了 稻村ヶ崎。如此的勇氣,隔日的昌子開始了要盡與 公三 已有五年生活的義務。自己也感到意外。或許心裡強烈的要求取生活的平安吧。
 
然而這個決心只持續到八月。
 
新學期將開始的 公三 說是需要連日上圖書館而去了東京。到底還是時而外宿 ﹔一天的早晨,他在玄關穿鞋時說了這樣的話 ﹕
 
「說到底,再怎麼樣也是圓滿的收場了,而妳是不會和我分開的。第一、無處可回 ﹔靠世家千金的驕矜是活不下去的。不是那樣的時代了。」
 
他綁了鞋帶,站了起來與妻子相對。
 
「就這麼回事了。假如以後我又有了女人妳還是會和前次一樣嫉妒吧 ﹗不過,對無處可歸的妳來說,小小的一點事,閉著眼,一如往常是比較聰明的。第一啊,對方是職業女郎,而妳因為是教授的太太而受到尊敬。」
 
「說的也是。」
 
昌子 無綾角的回了答,端視著丈夫的臉。這個人到現在還覺得自己的丈夫愛著自己嗎 ﹖在 明石  看到丈夫那不成體統的樣子,現在想起來那時的丈夫也只能是那個樣子。被自己的妻子說了之後就成了不再掩飾自己的男人。朝夕看著這樣的男人就算是義務與習慣而一起生活,做為太太的也不是件快樂的事。而他也不是頭腦不好,卻老把自傲與矜持混同在一起。時而學生來玩,他是一勁的贊賞自己的著作。看這樣的他,很痛苦。
 
如此的晨昏日暮,昌子 也不是沒想到過表弟 ﹔不,何止一次,從八月陽光道的 稻村ヶ崎 回來之後,決心再去找他一次。想一想,像他一樣愛過自己的男人,不曾有過。
九月過沒多久,星期三的早上,昌子 送出了丈夫,用手巾包好了要拿去重新染色的衣服,去到在 由比ヶ濱 的染整店。回程,順道去了源氏堂。可是櫥窗裡沒有能面具。注意到 昌子 視線的女主人說 ﹕拿 壬生 先生 沒辦法 ﹗
 
「說是不想作了。我先生去催了幾次也沒辦法。怎麼說呢 ﹖﹗現在正在流行 能劇,想說漸漸就要賣得動了。真是怪人 ﹗」
 
照女主人的說明,到這個春天為止是一面五千元寄賣,賣出去了,源氏堂 抽三成。春天以後,一面三千買斷。一個月大約能賣七面,東京的百貨公司也有注文。連這也要拒絕,就搞不清楚了。
 
「七月來的時候,確實擺著三面。」
 
「就那些賣到之後的事。那之後一面也沒有來。好像從春天開始就沒有再作,都是以前作的。就前日的事情,寶生 的能劇演員來說看到友人在這裡買的面具,說非常的好,有的話能不能借看一下 ﹔這個也不作,怪的是開始作以前不想作的 茶盤、胸針。」
 
那一天說的果然是真的,昌子 覺得很難過。與母親隔了十幾年的再會,衝擊也許超過了想像。不過那急劇的變化也好像有點唐突。好像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卻在中途突然折斷的感覺。
 
店裡與去年一樣張貼著 薪能 的海報,今年是九月三十日。昌子出了源氏堂,還是去看了 興福寺 南大門的 薪能之火。十八歲那年的春天,昌子 並沒有真正的看了夜能。到了這個年紀,昌子有了二重的春天。到那時為止與表弟曾經同被相擁而睡,一面有著姐姐的角色,也有著母親的角色。有了近親意識是在出去旅行之前。兩人就是保持著節度,而靜止在甘美的世界也是事實。在南大門的 薪能篝火 之前,從表弟身上看到了永遠。或許是因為兩人處於相同的境遇。或許在能這個形式的永遠與表弟的身影重疊。去大和路旅行之前,一起同被而眠時,讓表弟撫觸了她的乳房。表弟在無意識之中尋求著母親。太過份的懲罰了,昌子 現在看到了無法自欺的自身內裡。
 
回到家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在閒靜的家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對表弟的慕想而已。昌子 站了起來,注視著腳下白茶色的地面。血緣相近不在問題之內。也想到了一向以來自己做為母親與姐姐的角色,但也無法很自信的說就是這樣子的一直過來。要表弟在自己有孩子之前不要結婚,好像懲罰就現在返回到了自己身上一樣。不再製作面具之後的表弟,僅剩下的或許就只有我而已。好像兩人留下的都只剩下兩人之間的愛情而已。
 
昌子 向著自己的家門,回轉了身。
 
 
十、
 
表弟在製作茶盤。感覺到昌子進到裡面也沒有回頭。背向著這邊,揮動著彫刻刀,昌子進到了日本房。
 
「俊ちゃん,又來了﹗」
 
沒有回應,只握著彫刻刀,只有腕部在動著。
 
「為什麼不看這邊 ﹗」
 
「不能再來 ﹗我應該說過了。」
 
「是喔 ﹗…… 今天繞到了 源氏堂,女主人瀉露了 俊ちゃん 已經不再製作面具了。」
 
「無聊事一直作了過來。」
 
「沒有那回事。為什麼這麼說話呢 ﹖」
 
「打造面具對我來說是為了生存的條件。要說是手銬也可以。面具這種東西喜怒哀樂那些表情變化都沒有辦法製作。對我來說一個面具就只能顯示一個表情。試著毀掉那一個表情,一切就都變得毫無意義。之前,昌ちゃん 來這裡的時候,變得無法再打造,覺得很悲哀。」
 
「俊ちゃん 把現實與自己的手銬什麼的弄到一起了。手銬不就足夠了嗎 ﹖不要再這樣說了 ﹗」
 
「一直以來,我製作了母親的臉孔。很多都是 增女、孫次郎、節木曾,也就是這個原因。」
 
「知道的。」
 
「知道嗎 ﹖」
 
表弟一放下了彫刻刀,首次看向了這邊。
 
「這,早前就知道了。」
 
「就是想著母親打造著,而面部的全部就完全是 昌ちゃん 的臉,妳說知道嗎 ﹖」
 
「這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然而明知如此,我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這,俊ちゃん應該也是一樣吧 ﹗我們兩人在不知不覺之中
開始感到了血緣相近的障礙,不是嗎 ﹖」
 
「不是在責備。我同情著 昌ちゃん 結婚之後的悲哀。不過這些怎麼都好。現在能想的是我的人生是如此單純而狹窄的走過來。
無法想像。應該有更寬廣的人生才對 ﹗」
 
「後悔嗎 ﹖」
 
「不,我一次也沒有後悔過。昌ちゃん 離去之後,實在說真的很痛苦。坦白說吧 ﹗曾經兩次要去尋死。那時候我一直讓妳以為
我在打哈欠。想說就這樣設法生存下去。熱衷足球,彫刻中世紀遺品的我的身影,從表象看似乎很直覺,不過我並不沉迷於足球。
從熱衷之中尋求忘我,可以這麼說吧 ﹗彫刻著中世紀遺品時自己的身影,有時自己也感到可憐。只有任憑想像而彫刻的行為是可信的。
不過說從裡頭看到了永遠也是謊言。沒錯 ﹗有時候會覺得只有現世才是虛假的,在那個中世的遺品裡面才有真實的世界。也許 昌ちゃん
在我的身上看到了永遠也說不定,就如同我在 昌ちゃん 身上看到了永遠一樣。不過,事實上兩人也都只是誤以為看到了而已。奢望而已。
是沒落的家族的孩子為了逃離現實而看到的,其實是根本不會存在的。」
 
他站了起來,走到 昌子 前面。
 
「來這裡做什麼呢 ﹖想來在我的身上看到永遠嗎 ﹖」
 
他伸出了左手腕,昌子 的背被擁住抱緊了。昌子 看著緊迫的雙眼,面部感到了熱的氣息。
 
「俊ちゃん,幹什麼 ﹗」
 
「說過了,不應該來的。」
 
昌子 閉上了眼,感到衣帶被解開,沒有想要抵抗。今天的拜訪本來就超過了理性,也知道表弟說不要來的意思。
昌子 一直閉著眼睛。在這麼亮的地方,一面低聲叫著,一面試著辯護自己一次也不曾背叛丈夫。而這一天也正就是與 公三 一起之後,
一直期待著的日子也說不定。兩人在大白天的屋子裡,一面顫慄 而結合了。
 
「閃耀的胸部。以前,我曾撫觸過這個胸部。」
 
昌子 胸部裡,有了漲熱的感覺。
 
太陽的腳步移轉,屋子裡充滿了陽光。
 
昌子 聽到海潮的聲音,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十一 、
 
昌子 走出了能樂堂時相信自己會有變貌,決心要和丈夫分開而下了山。

然而,回到了家裡,沒一會兒迎接了歸家的丈夫。看到了那善良的面孔,啊 ﹗我做錯了事,而又回到了一向的人妻角色。

那一夜,不比尋常的服侍了丈夫。丈夫睡著了之後,想到,這發燙的肌膚與白天的發燙是相同的嗎 ﹖。殘酷的一個夜晚。隔日看到陽光,是如此的痛苦。

這一天 公三 那裡也不去,關在書齋裡。過午,昌子 說要去買菜,出了門,直接就去到了 稻村ヶ崎。自己都無法相信。

而,在那裡,讓自己燃燒著灼熱的自己,卻已經沒有辦法如前相信自己的變貌時一樣的感覺了。表弟與自己之間就越加無法了解了。而從 稻村ヶ崎 山上下來時,心中充滿了與前夜相同的悔恨。

這日之後的一個禮拜,昌子 以服侍丈夫來綁住自己。與不愛的丈夫別離,與心愛的表弟在一起,在如此簡單明瞭的劇本之前,自己無法相信自己。聯繫自己與表弟之間的實體到底是什麼呢 ﹖無法掌握。

十二 、

再過旬日就是 的 薪能了。那夜晚裡多彩的篝火,隨著 薪能 那一日的到來,昌子 的心中更加鮮明。“ 知道 ” 了表弟之後的現在,篝火看起來是更加不同了。

九月十八日的早晨,昌子 送走了丈夫之後不久收到了表弟的信。帶信來的是個六十左右的老太婆。表弟刻意的讓人帶來,一定是害怕交到了 公三 的手上。

昌ちゃん,就不要再來這邊了吧 ﹗我們彼此只是在追求一個不具實體的夢而已。能和 昌ちゃん 在一起應該是我的幸福之一。可是我們兩人在一起除了滅亡之外無所感。這是為什麼呢 ﹖﹗

一直以來,與各式各樣的女人一起過,那都和足球一樣,只是運動而已。而,和 昌ちゃん一起就不行。只感到滅亡而已。我倆相同的境遇因彼此扶持過來是個事實,不行了。昌ちゃん 的父親在戰爭被殺,我的父親被美軍所殺。帶著兩個孩子走在奈良的祖父,之後,又帶著兩個孩子的孩子一起走在相同的步道,那時的祖父想向我們說什麼呢 ﹖那時的兩個小孩子在彼此的身上看到了永遠。這個永遠是兩個人以外,對誰都不適用的永遠。而這樣的東西真正曾經有過嗎 ﹖

兩人父親都還在世的時候,我們在祖父家玩著家家酒。昌ちゃん 決定出嫁那一日,我回想到那時的家家酒。那時以來也不過只有五年,卻感到歲月是如此悠長得不行。前不久,熟透了的 昌ちゃん 的肢體在我面前,啊 — ﹗感到那孩提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一面沮喪的進入 昌ちゃん 肢體的同時,我真悲哀極了。污穢了的悲哀、純白的孩提時代不再回來的悲哀,是那種樣的悲哀我在悲哀的同時,感到了滅亡。

 
現在回想起來,在 奈良 看的 薪能篝火 並不是什麼永遠,而是滅亡之火。從前我們常常談到的篝火、昌ちゃん,那是滅亡之火啊 ﹗
神事能 的 薪能 火只能看到死亡,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沒辦法了解。之前我沮喪的進入 昌ちゃん 身體的時候,我看到了暗夜裡如同鬼火一般燃燒著的那把火 ﹔ 感到活著也沒用這一回事。
 
為什麼如此如此的只感到滅亡呢 ﹖昌ちゃん,知道的話,請告訴我吧。
不過,我們是再也不能見面了。我呢,或許也儘可能的在最近結婚,沒辦法的話,就找個可以同居的女人。之前告訴妳的那個市場的女人找到了 “ 贊助者 ”,託了福,我已經被甩了。再來要找個年青的。一直以來,我就是只有不承認絕望的活了過來。總是,再一次,我要找出一縷希望繼續活下去。再會吧 ﹗
     
追伸 ﹕數日中,我會送「孫次郎」去源氏堂,請收下。是我最後打造的一個面具。
           金剛流第四代的太夫孫次郎為了弔念美麗的亡妻而打造的面具。那就是
           今天的「孫次郎」,以前曾經聽祖父說過。我能仿傚這個故事是幸福的。
 
 
想到表弟與自己都是孤獨的心念,一下子如同旋渦般的噴射而出。壬生俊太郎 從 篝火 裡看到了滅亡的心情,也適用於 昌子。從神事能的篝火裡看到了滅亡,並不能說是與能的儀式本身有什麼關係。隨著儀式終止而漸漸消失的火焰,或許看到了沒落舊家的末路也說不定。就算在能這個形式的永遠裡面看到了美,但那並不是現世的東西。說從和祖父一起走大和路之後碰到的 薪能篝火 之中,兩人已經無意識的看到了兩人的晚年也不為過。在那赤燄裡,兩人已經看到了象徵兩人失去父親,母親離異的宿命。以來,兩人就凝視著那火而生存了過來。
 
與 公三 一起之後,確實也曾有過夢。愛丈夫、生小孩、養育小孩 ……。然而,就短短的五年,這夢就散亂而去了。除掉了做為妻子的義務的話,與 公三 一起生活下去的意義好像已經沒有了。
 
不過,俊ちゃん 是想找什麼樣的一縷希望活下去呢 ﹖希望什麼的,不是等於一開始就沒有嗎 ﹖
 
走在大和路上的時候,壬生時信 或許寄託了希望在這兩個孫子,另一方面也一定已經走上了滅亡之路。現在的 昌子 是更清晰的看到了那時祖父的身影。也漸漸了解到,每年出門看 薪能,並不僅僅為了看舞曲,而是為暗夜之中多彩而漸滅的火焰所吸引。而,和表弟一起之後的現在,看得到的好像就只剩下那把火了。
從這一天開始,昌子 好像只望著蒼空在過活著,每日只看到在虛空中一角的火焰。
 
昌子 每天一直看著虛空中一角的火焰,也看到那一天好不容易等到祖 父 告 別 式 祭 壇 蠟 燭 火 焰 的 交 疊 。 在 火 焰交 疊的 那 一 邊 更 有 著 父 親 告 別 式 時 火 焰 的 閃 耀 , 叔 父 告 別 式 時火 焰的 擺 動 。 這 時 , 再 一 次 清 楚 的 看 到 了 自 己 所 剩 下 的 就 只 有 表 弟 而 已 。 也 更 清 楚 了 解 到 會 去 想 為 何 活 著 的 原 因 , 和 必 需 去 這 樣 想 的 自 己 的 位 置 。
 
昌 子  愛 已 過 世 的丈 夫 , 愛 離 家 他 去 的 母 親 , 愛 已 逝 的 叔 父 , 愛  俊 太 郎 。 這 些 愛 裡 邊 卻 有 著 太 多 難 以 承 擔 的 悲 哀 。 通 通 滅 去 了 , 通 通 離 去 了 。 為 什 麼 只 有 我  俊 ち ゃん 必 需 生 存下 來 呢 ﹖ 了 解 到 這 個 悲 哀 ,了 解 到 這 個  愛 的 兩 個 人 或 許 就 應 該 如 此 激 烈 的 狀 況 下 滅 亡 吧 ﹗ 

昌子 這 一 日 也 是 在 屋 緣 佻 望 著 日 暮 的 天 空 , 看 到 了 虛 空 一 角 的 篝 火 。那 是 好 幾 重 的 交 疊 而 搖 晃 著 。 然 後 有 一 天 的 正 午, 站 在 秋 陽 浴 照 的 庭 院 , 在 仰 望 著 虛 空 的 時 候 , 相 信 了 滅 亡 之 美 。 而 一 會 兒 , 了 以 往 不 曾 察 覺 的 祥 和 安 定 感 。

而 隔 日 開 始 , 昌 子  一 點 一 點 的 搜 了 催 眠 藥 。 接 下 來 就 只 剩 下  俊 太 郎  是 否 同 意 已 。

十 三 、

 
九 月 十 三 日, 舉 行  薪 能 的 早 上 , 昌 子 送 出 了 丈 夫 就 把 從  源 氏 堂  拿 來 的  孫 次 郎 面 具 和 給 在 小 田 原 母 親 的 信 , 用手 巾 包 好, 出 了 北 的 家 。

到 了 稻 村 ヶ 崎 的 能 樂 堂 , 表 弟 並 不 在 。 可 能 是 在 市 場 那 邊 吧 ﹗ —— 這 樣 想 著 。 

昌 子 進 了  能 樂 堂, 清 掃 了 舞 台 與 懸 橋 。 然 後 也 清 掃 了表 弟 做 為 工 作 室 的  鏡 之 房 。 

表 弟要 回 來 , 好 像 時 間 還 很 長 。 拿 出 了 前 日 給 母 親 的 信 重 讀 了 一 遍 。

雖 然 說 拜 託 已 經 成 了 他 人 的 你心 裡 感 到痛 苦 。但 就 請 當 成 女 兒 唯 一 一 次 的 懇 求 而 聽 著 。 俊 ち ゃ ん 曾 經 告 訴 我他 自 己 告 訴 自 己 , 自 己 說 服 自 己 , 也 沒 有 怨 恨 自 己 的 母 親 是 一 件 愉 快 的 事 。 希 望 你 我都 是 一 樣 的 感 覺 。

 
自 十 七 年 前 開 始 ,  俊 ち ゃ ん 和 我 彼 此 互 相 扶 持 的 活 了 過 來 。 兩 人 一 直 忍 氣 吞 聲 , 勤 勤 懇 懇的 活 了  來。 你 參 加 了 我 的 結 婚 典 禮 後 二 個 月 , 祖 父 過 世 了 。 而 在 那 之 前 , 在 稻 ヶ 崎 的 家 只 剩 下能 樂 堂 , 其 它 都 到 了 他 人 手 裡 ,  俊 ち ゃ ん 在 我 離 開 和 泉 家 之 後 , 就 獨 自 一 個 人 在 能 樂 堂 過 活 。 到 那 時 為 止 , 俊 ち ゃ ん 一 直 把 我當 成 母 親 和 姐 姐 。

為 什 麼 變 成 如 此 , 我 並 不 瞭 解 。俊 ち ゃ ん 和 我 兩 人 感 到 越 活 越 痛 苦 。 和 和 泉 的 生 活 並 沒 有 不 幸 福 。 那 個 人 對 我 來 說 是 太 好 了 的 丈 夫 。 不 過 這 種 事 無 法 向  和 泉  拜 託 。在 看 完 這 封 信 之 後 , 不 知 道 能 否 請 移 駕 到 稻 村 ヶ 崎 的 能 樂 堂 一 趟 。

車 站 前 的 銀 行 , 我 結 婚 時 祖 父 給 我 的 錢 全 數 不 動 的 留 存 著 , 請 用 做 收 尾 , 印 章 也 寄 在 銀 行 。 剩 下 的 錢 就 請 用 在 我 一 次 都 沒 有 碰 過 面 的 弟 妹 的 身 上 就 非 常 感 幸 。

信 是 用 毛 筆 寫 在 卷 宣 紙 上 面 。 毛 筆 是 學 自 祖 父 。 結 婚 之 後 , 已 經 沒 有 拿 毛 筆 了 。 昌 子 記 得 前 日 在 寫 這 封 信 的 時 候 , 心 裡 感 到 很 祥 和 。

俊 太 郎 在 正 午 稍 過 的 時 分 回 到 家 裡 。

「還 是 來 了 啊 ﹗」

他 有 著 酒 氣 , 眼 眶 也 有 點 紅 。

「大 白 天 就 喝 酒 ﹖ ﹗」

「沒 有 , 昨 夜 的 酒 還 留 在 身 上 。上 次 寫 在 信 上 的 那 個 市 場 女 人 —— 那 個 女 人 說 老 公 沒 來 的 晚 上 我 就 可 以 住 下 來 。」

「那 種 事 怎 麼 都 好 。 謝 謝 你 的 孫 太 郎 ﹗今 天 帶 來 了 。」

「不 要 嗎 ﹖」

「當 然 要 。 今 天 啊, 有 重 要 的 事 所 來 找 你 , 俊 ち ゃ ん , 要 聽 我 說 嗎 ﹖」

「昌 ち ゃ ん 的 事 我 什 麼 都 聽 吧 ﹗也 不 能 不 聽 吧 ﹗」

「倒 也 不 錯 , …… 俊 ち ゃ ん, 聽 了 我 說 我 的 話 , 如 果 不 要 的 話 , 就 說 不 要 , 明 白 的 說 出 來 。」

「什 麼 事 ﹖ 」

「上 次 那 封 信 有 寫 到 要 找 出 一 縷 希 望 活 下 去 。 俊 ち ゃ ん, 是 什 麼 希 望 呢 ﹖」

「現 在 沒 有 那 種 東 西 , 而 是 現 在 要 開 始 找 。」

「現 在 要 開 始 找 喔 。如 果 我 說 我 也 沒 有 希 望 , 而 且 , 現 在 開 始 也 好 像 看 不 到 希 望 。俊 ち ゃ ん 願 意 為 我 找 來 新 希 望 嗎 ﹖ 」

「昌 ち ゃ ん, 能 夠 成 為 親 人 , 一 起 得 以 共 感 的 關 係 並 不 是 很 多 。」

一 瞬 間 ,俊 ち ゃ ん 的 眼 睛 閃 耀 著 。

「倒 也 不 錯 , 那 , 俊 ち ゃ ん, 聽 我 說 , 不 如 讀 下 這 個 。」

昌 子 把 要 給 小 田 原 母 親 的 信 一 封 封 的 拿 給 了 表 弟 。

俊 ち ゃ ん 打 開 了 信 封 , 看 了 表 裡 , 置 於 膝 下 。

「不 讀 嗎 ﹖」

「遺 書 嗎 ﹖」

昌 子 不 說 話 , 看 著 表 弟 。

終 於 俊 太 郎 從 信 封 裡 拿 出 了 信 , 看 了 起 首 的 幾 行 , 再 度 封 起 了 信 封 。

「不 讀 嗎 ﹖」

「不 用 讀 到 最 後 , 好 像 也 知 道 怎 麼 回 事 。」

然 後 他 環 視 了 一 下 整 頓 乾 淨 的 房 子 。

「昌 ち ゃ ん, 今 天 是 薪 能 的 日 子 啊 ﹗」

「我 自 從 讀 了 俊 ち ゃ ん 的 信 之 後 , 每 天 都 看 著 那 暗 夜 多 彩 的 篝 火 而 過 來 。 」

「和 和 泉 就 沒 辦 法 嗎 ﹖」

「沒 有 公 三 應 該 一 樣 吧 。 壬 生 家 的 血 可 能 不 適 合 這 個 時 代 。」

信 放 在 兩 人 之 間 , 相 對 靜 坐 了 。 兩 人 的 視 線 都 落 在 信 封 收 信 人 的 名 字 上 。

「那 也 可 以 吧 ﹗」

太 郎 說 得 乾 脆,表 情 有 點 害 怕 。

「俊 ち ゃ ん ……,」

 
「沒 有 什 麼 好 嘆 息 的 。 我 從 來 沒 有 草 率 做 的 感 覺 , 一 次 不 曾 有 過 。昌 ちゃん, 那 種 事 不 用 擔 心 。我 現 在 是 幸 福 的。雖 然 信 那 樣 寫 著, 無 法 想 像 兩 人 不 如 何 過 活。 沒 有 料 到 兩 人 都 抱 著 同 樣 的 想 法, 也 不 是 什 麼 新 的 事 情。 世 間 , 就 是 也 有 如 此 繞 彎 轉 道 的 這 麼 回 事。昌 ちゃん, 再 一 次, 讓 我 抱 著 昌 ちゃん 吧  ﹗」
 
「好 啊 ﹗」
 
昌 子 說 著,紅 了 臉。
 
「所 有 的 都 給 俊 ちゃん。到 結 果, 是 從 一 開 始 除 了 你 之 外 就 誰 也 沒 給 。」
 
最 近 郵 筒 最 後 開 的 時 間 是 三 點以 後 投 入 信 件 要 明 日 上 午 十 時 才 再 開。 信 到 達 小 田 原 母 親 的 手 裡 要 到 明 後 天 的 早 上, 俊 太 郎 說 到。
在 四 點 的 時 候,俊 太 郎 將 信 拿 去 投 入 了 郵 筒。而 後 兩 人 去 到 了 枯 葉 散 亂 附 近 山 區, 向 自 小 看 慣 了 的 湘 南 風 景 告 了 別。而 後 返 家, 做 了 最 後 交 歡。四 周 是 如 此 的 恬 靜。 的 秋 陽 妝 點 一 日 的 完 結。
 
而 後 將 兩 個 蒲 團 移 能 樂 堂 的 舞 台。 從 觀 眾 席 望 去,俊 太 郎 的 蒲 團 依 附 著 目 附 柱,昌 子 則 依 附 著 側 柱。枕 頭 則 向 著 雜 子 座。
祖 父 曾 經 在 這 裡 舞 過。 很 多 人 們 在 此 過 的 記 憶, 溫 柔 的 包 住 了 兩 個 人 的 心。
兩 個 人 回 到 屋 子, 分 了 藥 , 喝 了 下 去。兩 個 人 都 不 清 楚 致 死 量,不 清 楚 就 這 樣 子 兩 個 人是 不 是 死 得 了。 昌 子 也 曾 經 不 知 道 在 那 裡 讀 到 過 量 反 而 失 敗。
 
「好 像 在 做 什 麼 很 快 樂 的 喔。」
 
「昌 ちゃん,我 們 都 賣 力 的 活 了 過 來。我 現 在 正 回 想 著 家 家 酒 的 往 事。」
 
這 樣 說 著,俊 太 郎 的 表 情 閃 過 了 一 絲  痛 苦。 之 後, 在 俊 太 郎 的 希 望 之 下, 兩 人 又 有 了 一 次 交 歡。 而 後 又 有 了 數 次。兩 人 都 未 曾 如 此 的 強 力,如 此 的 殘 酷 過。
兩 人 在 充 滿 的 情 緒 下 進 入 了 能 樂 堂, 各 別 的 在 鋪 在 舞 台 上 的 蒲 團 躺 了 下 來。
 
「聽 到 了 雜 子 的 音 調 了 嗎 ﹖」
 
「聽 到 了。這 是 屬 於 俊 ちゃん 和 我 的 薪 能。」
 
昌 子 穿 著 水 色 的 綸 子 縮 緬, 只 解 下 了 腰 帶(お び) 俊 太 郎 換 穿 了 壬 生 時 信 穿 過 的 藍 色 結 城 秞。用 繩 子 把 併 在 一 起 的 腳 踝 與 膝 蓋 綁 了 起 來。
太 陽 照 射 了 進 來, 後 見 柱 與 鏡 板 燦 爛 的 輝 映 著。 陽 光 終 於 照 到 了 腳 邊周 圍 染 上 了 紅 色。 這 個 時 候, 昌 子 戴 上 了 俊 太 郎 打 造 的 孫 太 郎 面 具,俊 太 郎則 戴 上 了 祖 父 的 遺 物 中 將 面 具。
兩 人 都 完 全 準 備 好 了 之 後, 伸 出 了 左 手 與 右 手 相 握 著。
 
「就 這 樣, 我 們 回 到 從 前 了。」
 
「是 啊 ﹗大 家 都 變 了,就 只 有 我 們 倆 沒 有 變。」
 
透 過 了 能 面 具, 知 道 太 陽 已 經 漸 漸 西 沉。 也 是 薪 能 要 開 始 的 時 候 了。
 
「昌 ちゃん。」
 
「是」
 
「看 得 到 奈 良 那 時 的 篝 火 嗎 ﹖」
 
「看 到 了。」
 
「再 不 多 久 就 可 以 見 到 祖 父 了。 我 不 太 記 得 父 親 的 臉。 不 過,再 不 多 久 也 可 以 見 到 父 親 了。」
 
「是 啊 ﹗俊 ちゃん, 沒 有 什 麼 想 說 的 了 嗎 ﹖」
 
「沒 有,對 啊 ﹗現 在 有 點 想 活 著 看 看。 這 樣 說 聽 起 來 有 點 難 捨。」
 
「俊 ちゃん,真 這 樣 的 話, 還 來 得 及。」
 
昌 子 想 到 了 表 弟 吃 藥 時 痛 苦 的 表 情。
 
「不 是 那 回 事。好 像 有 留 下 什 麼 事。 留 下 的 只 有 債 務 罷 了。」
 
「那,在 剛 剛 寄 去 小 田 原 的 信 的 最 後 有 加 了 一 筆“ 請 從 我 的 銀 行 存 款 裡 還 清 ……。”」
 
「真 謝 謝。這 樣,不 被 誰 抱 怨 而 死 是 很 快 樂 的 事。我 不 曾 有 過 不 幸 福。」
 
「好 高 興。」
 
於 是 兩 人 就 沉 默 了。
 
太 陽 下 了 山,舞 台 周 圍 開 始 為 夜 色 包 圍。
 
而 後,不 知 過 了 多 少 時 間,“ 俊 ちゃん ﹗”
昌 子 在 深 沉 的 睡 意 中 試 著 呼 喚 著。 沒 有 回 答。搖 動 著 相 握 的 手,自 己 的 手 沒 有 感 覺。此 時 昌 子 聽 到 了 笛 子 的 聲 音。 大 鼓 響 了,聽 得 到 大 鼓 的 聲 音。 聽 到 了 地 方 歌 謠 清 澄 的 聲 音。 所 有 的 這 些 聲 音, 從 周 圍 的 雜 子 座、 地 謠 座 聽 到 了。 而, 終 於 配 合 著 小 鼓 的 聲 音 和 脆 亮 的 剝 裂 聲, 踩 著 亂 拍 子 的 舞 者 出 現 在 舞 台 上,舞 者 跳 著 什 麼 並 不 知 道。
 
就 在 這 個 時 候,昌 子 看 到 了 和 著 更 為 清 澄 的 大 鼓 的 聲 音, 在 九 天 之 高 的 薪 能 篝 火 向 著 自 己 接 近。篝 火 有 著 幾 重, 在 那 一 邊 也 看 到 了 祖 父 的 臉、父 親 的 臉、叔 父 的 臉。“ 俊 ちゃん ﹗”昌 子  呼 喚 著, 聲 音 卻 出 不 來。然 而 腦 子 裡 的 某 個 角 落 還 清 醒 著。有 點 像 勉 強 的 勸 誘 了 不 樂 意 的 俊 太 郎 的 樣 子。 希 望 兩 個 人 都 無 法 活。然 而 如 果 只 有 任 何 一 個 死 了 的 話, 那 時 活 下 來 那 個 的 痛 苦現 在 好 像 有 點 能 夠 知 道 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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