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罪

連續收到幾封來自弟弟的 e – mail 的第三天,一向不太去注意關心問候家人的自己,這時進住了醫院,睡在長者病床旁的折椅床。

「我說要出去曬太陽,她竟然把我推放在大太陽底下,自己跑到樹蔭底下乘涼 ‥‥,」

「我無法動,也喊不出來 ‥‥,‥‥ 」

「大概是報復吧 ﹗」無事人的我說。

「要她推我去福利社買東西,竟然連我不想要的東西也買一堆 ﹗‥‥ 」

「沒人法度吧 ﹗」我訕訕的笑著:

「瞎拼是很快樂的事情 ﹗‥‥ 」

這個位在三樓的病房,患者大多都是中風 ﹔眼看著入住的患者,在經過復健治療之後一個個陸續的出院,覺得中風只要堅毅的復健與活動,都會日漸康復,比起其它病症算是相當幸運。

這個病房一共有六張床,只要住沒有超過一個月就全額由健保費支付,或許就稱做「健保房」吧。對面的兩張床一個請看護,一個由嫁至遠方的女兒回來照顧,隔壁一位老太太則由先生照顧。

如果沒這一陣子的經驗,可能除非我一病不起,否則這輩子恐怕永遠不會知曉患者與看護之間的緊張關係。過於嚴重,對面床甚至連子女都要退避三舍。

長者頑強的生命力,讓長時注重養生之道的她,完全無法接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處境。剛開始時情緒的失控,顯然給看護,甚至護士站帶來了頗大的困擾,以至很難去判定到底衝突雙方的誰是誰非。返台之時已經換過的第二位看護告訴我,已經進入正常狀態的長者字很漂亮,一直看書,讓我很難想像來自家人的評語。「她很高級 ﹗」看護湊著我的耳朵 “ 偷偷的 ” 告訴我 —— 我可以推定看護的兩面手法,不過日後在龍山寺無意中碰到了這位看護,這位看護很熱情的找上我,和我打招呼 ﹔我想先前的判斷應該沒有錯 —— 她的教育程度不高。「 我們都經過專業訓練 ﹗」,「 學過 C P R ﹗」—— 她帶著點專業的口吻告訴我。

說看護的教育程度不高,倒也不盡然如此 ﹔起碼中高年,經驗老到的看護就讓我大開眼界。餵食既褒又吼,對無可如何無計可施的唉嚎人肉鹹鹹相應不裡,基本上相當盡責。最繁重的任務應該就是處理排便。比較讓我意外的是,看護們似乎比較願意讓無法動彈的患者在床上便後處理。扶至浴室馬桶,可能因為太重反而相當困擾,尤其深夜要上廁所,一樣需要睏眠而愛睏的看護往往就大發雷霆痛罵起來,讓人不免覺得請看護何用 ﹖﹗因此也有偷偷揍人 ——「怎麼打我 ﹗怎麼打我 ﹗」。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千九百塊錢,對我們平常百姓家可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對無法行動的患者來說,除了隨疾病而來的痛苦難以避免之外,極大的困擾應該就是便便吧 ﹖﹗那樣的感覺恐怕除了調適自己之外,也別無它法了。

「這個不容易 ﹗‥‥,」我躬起了食指,敲了敲身旁的玻璃窗,語帶調侃的說 ﹕「從這裡跳下去也是一個辦法 ﹗」—— 這麼說當然是肯定長者做不到,不可能做,也因為不奈煩於長者頻頻 ﹕讓我死 ﹗讓我死 ﹗的唉嚎。近二十年前,隨著自身事業的結束,這位日制的知識份子,仍舊一直不間斷的尋找自己可能的新舞台,追尋自己生命的再度活躍。想想自己,除了慚愧二字之外,不免也深感著陣陣無形而來的壓力。黑澤明 如此,三島由紀夫 如此,我的父母也是如此。該跳樓的恐怕更應該是自己吧 ﹖﹗厚– 厚— ,那多可怕。

————

當我一進入了電梯,滿頭白髮的老人噥噥的喃喃自語著;獃滯的眼神,他的頭稍微向我這邊偏了過來,我這時才了解到原來他是在和我說話 :「能不能出去啊 ﹖」,出去那裡 ﹖是指電梯嗎 ﹖出了電梯他繼續著剛剛的話語,我告訴他:當然可以啊!不是一天有六班車子往返捷運站嗎?我感到有點訝異。

我去設施的服務處問了點事情之後走向大門 ,大門外就是這個有著一萬多坪庭園的院落走道。離入口處還有一段距離,已經夜晚了希望趕緊搭車去到市街用餐,然後回家。

就在快接近入口處的院落走道,遠遠的看到一具白色身影飄忽,佢僂的站在較高的人行道上顯得高大,在四下無人的空曠庭園自言自語著。高聳的路燈昏暗,顯得有點幌動的白影不免令我起了一陣寒意,不禁讓我想到了幼時的一則鄉野傳聞 —— 某人如廁畢,從糞坑中緩慢的伸出了一隻手,手掌颤抖著,慢慢的劃著圓弧,陰森森的問道:「要白紙還是黑紙?要白紙還是黑紙 ………???」走到近前才發覺,原來這個如同幽魂一般的白影,就是剛剛在電梯裡碰到的那個老人。

「能不能帶我出去啊?」他無力而帶著祈求的反復問著。喔,原來是要我帶他出去。空茫的眼神,不穩的腳步,一向熱心的性格,讓我告訴他:「我可以陪你走一段。」「只是夜晚了,山腳下店家也不多啊 ﹗」這時已經走到了入口處,我站定了繼續和他說著話:「我可以陪你走下去,可沒有辦法陪你走回來 ﹗」從大門至公路的下坡路,對老人來說算是太陡,其實也不會很遠。這時守衛走了過來 ﹕「不能出去的 ﹗」帶著一點命令的語氣讓我有點訝異:「為什麼不能出去?」我對這位不通人情的守衛感到有點莫明所以。「有家人吧?」「沒有。」。「誰說沒有?」守衛似乎有點生氣 ﹕「你妹妹不是每個禮拜都來帶你出去走走嗎?」「絕對不能讓他出去 ﹗」守衛這時嚴厲了起來,老人迴轉了半身,「那就沒有辦法了﹗」我說。顯然院方基於實際的考量,有著相關的規定 配合。我逕自的走上了歸程,老人呆滯而無奈的望著我轉身離去。

——

‧不關心於世間樣式的煩瑣,只集中關心於當下的自己。有教養地,做一個隨時,對著什麼,都想說些話語的女性 !

(‧世間的 な 煩 らしさに無關心になれて今、自分でありたいと思う事に關心を集中させたい。教養的である、何時でも何か話しかける事の出來る女性になりたい。)

‧爸爸 ﹗感謝您! 請救救我 !

(‧パパ ﹗感謝しています,たすけて下さい ﹗)

當我首抵弟弟的家門,在家母睡房的衣櫥上看到贴著這麼兩張紙條。翻譯成 ” 救救我!” 當然是有感於家母人生當下的處境而來的直接感觸。

——

我走出房門拿起了電話 ﹕ 嘟 — 嘟 — 嘟 — ﹗「 喂 ﹗」「 如此如此 ‥‥ ! 這般這般 ‥‥ ! 要有覺悟!‥‥ 要早做安排!‥‥,‥‥,」

「Y U M I ( 女兒馬爾濟斯 )呢 ?」

「在沙發上睡覺 ‥‥,」

11/03/2010 07:34

 11 / 03 / 2010  07 :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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