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 善 堂

( 接 殘酷物語 )

道麻呂 站起來,走近了 人妝燭臺,站在最靠近的 燈台鬼 面前仔細的看了
一下、原來如此,是個活人。

丁字布一條,全身塗滿怪異油彩,面塗惡鬼相。綁於背後的雙手和雙足腕,
被架上三尺餘的鉄架,嚴嚴捆綁上鎖,頭戴鐵面具,其上插植十支蠟燭。

蠟燭溶解,從額頭流至臉頰。不似人臉,透露出恐怖相貌的 燈台鬼,望之不出
二十上下的健壯身材,眼光閃爍交錯著憤怒與怨恨,悽滄的凝視著 道麻呂。

道麻呂 眼睛不經意的望向了他處,站到了另一個 燈台鬼 前面。與前面相比,
這一個顯得瘦弱嬌小,站立著也顯得很勉強。小小的眼瞳漂浮著哀願與絕望,
緊張而不安的望著 道麻呂。道麻呂 忍受不了,打算回到自己的坐位,倒是又
注意到了剛剛被皮鞭重重抽打的 燈台鬼,不知不覺的身體就走向了那個方向。

骨骼粗大,臉部肌肉消瘦,看頭上僅存的些許白髮,應該已經超過六十吧。噙滲
著淚水的兩眼閉合,似乎勉力忍受著什麼激烈的情緒,讓鼻翼至口邊肌肉微微
顫抖,看得見勒骨的胸部清楚的看得出在上下波動。

「怎麼 ﹖那麼用心的在看著什麼呢 ﹖」

不知何時來到的 遠成 在背後這麼說著的時候,燈台鬼 一根睫毛都沒有的眼簾
不安的霎動著。要睜大卻無法睜大,沌濁的視線,直盯著 道麻呂 的臉,下個
瞬間, 燈台鬼「哇 ﹗」大叫的發出聲音,頭部向前伸出,上下牙齒咬破了嘴脣。
用腳趾沾了一滴一滴流到地上的血糊,寫了下來

— 石根

四、

數日後,遠成 與 道麻呂 所搭的船,載了一位從頭到腳覆蓋著黑衣的男子。
遠成 稱之為 持衰。

持衰,就是當時往來於海上航行的時候,整個航程從頭至尾不理髮、不刮鬍子、
不剪指甲,是用來震定海神的角色。由於無人在乎,因此當 遠成 僱用了這個異國人
的時候,誰也沒有提出異議。

持衰 的正體,不用說,其實就是那個老 燈台鬼 — 前遣唐副使 小野石根。在節度使
的宴席上知道了 燈台鬼 就是自己父親的 道麻呂,全身如同得了瘧疾一般,顫抖了
起來。好不容易讓處於亢奮狀態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 道麻呂 回到了座位的 遠成,
在 石根 的耳邊說到 ﹕

「必當相救,稍待一會兒。」

將 道麻呂 帶回到了旅舍,兩人澈夜通宵研究討論著應該採取的手段。兩人一致
同意的就是不能讓副使以下的人知道,當然更不用說唐人了。

隔日,趁著拜訪節度使官邸答禮的機會,遠成 籍口是副使的希望,看是否能夠
轉讓一座那珍奇的 燈台鬼。陳大勉 稍顯驚訝,倒也沒有異議。– 一樣的東西,
年青的比較好吧 ╴,遠成 嚇了一跳連忙說 ﹕

「no、no、no,那年青的面露凶光。」

用了一個籍口,求取到了 石根。

就在船隻解纜的那個夜晚,道麻呂 在隔了二十七年之後,終於得以和已經全然
變了樣貌的父親同肩並膝。

越看越覺得連些微的地方都變了。 呂后為人剛毅 由於燙熱蠟燭澆滴的緣故,
頭髮差不多燒光,蠟燭黏上頭皮堅固如鐵。誅大臣多呂后力 眉毛、睫毛全失,
滿臉為醜陋的色彩深深侵入。從口至耳朵邊上,如同裂開一般的被刺青。除此
之外,好像被灌了什麼藥物而無法發出聲音。

手,辭難達意的擺動著要來紙筆,卻無法握緊,掉落地面。因為十隻手指全部被
切短約一寸。試了幾次,漸漸地能夠記下幾個字的時候,晨曦已經照入了船窗。

大白天,判官與准判官不方便進入 持衰 的房間。只有等待夜晚人們睡覺之後,
兩人才奔赴 石根 的身邊,隨侍左右,且說且泣。如此,石根 就在船隻搖晃的
的狀態下,邊回想,邊用紊亂的字體,寫下了過去二十多年來的種種。

在命運的那一天,被新羅人揣落路旁溝渠的時候,背部被深深戳入的 石根 並
沒有被新羅人發現,而在隔日為路過的雜技團救出 / 錯,不是被救出,而是
落入了它的毒手。

被帶到了一個怪異的客棧之後,在夢中被餵食未知何物的藥品,昏昏沉沉的睡著
,等到一醒來,已經無法言語。

企圖逃脫,就受到慘虐毆打 流落南方 淚甕童(泣)執筆寫信要求救,十指就被切斷了。

就此一路被帶著到處流浪,再被賣入明州都督府當燈奴(持燭臺之下僕)。之後,每有
反抗就一再被賣,來到揚州已經是十一年前。因為就只是一個燈奴,就被 “設計” 成了
光聽都感到很殘酷的 燈台鬼。

瞭解到激憤、悲傷、訴冤已經全然無效的時候,身心俱疲,陷入虛脫狀態,只祈
望早一日得以死亡,而對自身再如何都難以死亡的生命力無慈悲的強韌,更加
感到怨恨。

每當做為 人妝燭台 而被豎立的時候,閉上眼睛扼殺感情,成了全然的生物,蠟燭
熄滅,則被放倒置於小土屋的橫樑上。於是執怮的記憶,遙遠的從前,懷念的故國
,如此鮮活顯現如同就在眼前。

泣別夜晚,淚眼模糊的 衣子 輕柔軟語的喘息,身體廝摩漂盪的體香。出門之際,
拉住衣腳 道麻呂 圓胖的手足感觸。妻子老了,兒子也長大了吧。

揚州節度使 陳大勉 宴請遣唐副使的那個夜晚,石根 一如往常,毫無所感的站立
於廳堂的一個角落。高祖 十二年四月甲辰 崩長樂宫。

不知何時開始,眼睛已經有點感到模糊,耳朵也有點重聽。人多的時候,原本就不
想看,也不想聽人們交談些什麼。一意的,只等待著蠟燭熄滅,一點點一滴滴的,
令臉頰流上爍熱的熔蠟,還有忍受著四肢緊繃的疲乏而已。
 
石根 重聽的耳朵這是忽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朗朗音調 ﹔沒有錯,正是故國的歌曲。
送別兒子的母親之歌。

眼睛打開了。由於客席離得太遠,老眼昏花無法看得清楚,看起來沒錯就是來自
日本的客人。不知不覺的呻吟著,挺身向前卻晃動了燭光。尖端入鉛的鞭子又是
一陣的抽打。

— 是 遣唐使 沒錯。

石根 如此感覺到。現在是被救出唯一的機會。手足被鎖著,也無法發出聲音,要
如何讓人家知道自己的存在呢。越是掙扎,鞭子就更激烈的抽入了背部。這個時候 ﹕

「嘿、鬼畜,怎麼了。靜下來。不靜下來,後頭以燒釘伺候。」

恐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鬼畜 ﹗對啊,石根 一下子洩了氣。正就是鬼畜的樣子啊。如此醜陋的形貌,故國
的人們怎麼會認得我呢。不,就算是如此,也還是不應該讓他們知道。這不是讓
這個難以挽救的廢殘腐肉,更加上一層污辱的痛苦嗎。

石根 最後的自尊心壓抑了自己。他再度閉上了眼睛 — 然而,經過了二十七年,
好不容易今天有了這個機會、這個絕對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放棄了‥‥。心情
痛苦,如同千刀宰割。人肉包子 大隆號(泣)

— 衣子,還是沒辦法、已經無法與妳重聚了。

火花交熾眼前,嬌妻面影浮現。從心底,如同要與這個面影做最後告別一般的時候,
聽到了 遠成 與 道麻呂 說話。

石根 可以說近乎無意識的張開了眼睛 — 清楚的看到了嬌妻的臉龐。

茫然的,對自己懷疑的眼睛一瞬而過、直覺到那就是我的兒子 道麻呂。除了 道麻呂
之外,還有誰會如此浮顯著自己嬌妻的面影呢。再如何理性也無法抑制得了自己了。
毫不躊躇的,他牽動了他全身所有動得了的 — 用他的齒、唇、腳趾,報上了自己的
姓名。

道麻呂 知道了這些事實的同時,如同要哭乾淚水一般痛苦失聲。想到對父親他這個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趙王 乃令永巷 囚戚夫人 而召 趙王

年紀,稱得上一整輩子的歲月,語言被奪,被枷上鐵鎖,站立終日,澆淋蠟火,
使者三反 趙相建平侯周昌 謂使者曰 高帝 屬臣 趙王,趙王 年少。

憤慨幾乎發狂。白天,在上甲板與人們交往,眼前也總是顯現著父親一直頂著燈台
竊聞太后怨 戚夫人,欲召 趙王 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

的姿容,對對手的痛恨與詛咒,讓自己心潮起伏,難以平息。眼神燃燒著怒火。
吕后大怒 乃使人召趙相。趙相徵至長安 乃使人復召趙王。

現在反倒是 石根 顯得鎮定。

對兒子說出了自己半生無盡的苦難,如同衣物一件件卸去一般,輕鬆了起來。

說完了話,仔細的端詳自己的兒子 ﹕

「長得和母親真像。」

幾次的寫在紙上,怪異的臉龐真確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道麻呂 與 遠成 參詳,一到了日本,先找個遠離人煙的溫泉窟,伴同父親,
王来 未到。孝惠帝 慈仁 知太后怒 自迎趙王霸上 與入宫 自挟與趙王起居飲食

先慢慢兒地休養身體。臉部與身體的彩色在船上也無法怎麼樣,經過一段時日,
太后欲殺之 不得間 孝惠元年十二月 帝晨出射 趙王少 不能蚤起

應該也多少會掉落吧。然後帶回京城,與母親會面。— 決定之後,告訴了 石根,
太后聞其獨居 使人持酖飲之。 犁明 孝惠還,趙王已死 於是乃徙淮陽王友為趙王。

石根 凝神傾聽,不盡對兒子的勞苦,與 遠成 的盡心,深感謝意。
夏 詔賜酈侯父 追謚為 令武侯。

五、

出了支那海第七日的黃昏,大海起伏,白浪滔天,浪花淹船而過。

道麻呂 如同一向,與父親細敘至深夜,回到自己的船室,由於數日沒睡而深深
入眠。到了破曉時分,被上甲板傳來的一陣騷動吵醒。

叫起了睡在一旁的 遠成,登上了甲板,只見水夫們,一面喊叫著什麼,一面
左右亂竄。

「怎麼回事 ﹖」

抓住其中一名水夫詢問,水夫縮緊了肩膀。

「唉唉,持衰 這下子投身入海了。」

「什麼 ﹖﹗」

道麻呂 嚇了一跳,對著在海面晃來晃去的水夫們大聲斥責。馬上船停了下來,
可是風高浪急,無處可以放下小艇。投海者的蹤影,是如何也找不到了。

依舊陷入半瘋狂狀態的 道麻呂,迴轉了船隻,數度的四下搜尋。差不多乾脆就自己
縛了繩索,要飛躍入海。就在這人慌馬亂,急著要抱住他的時候,去到下方的遠成
回了來,拿給眼睛充滿了血絲的 道麻呂 一張小紙片。

切斷的手指,滿懷斷腸之思,艱難的寫著 ﹕

經年流淚蓬篙宿
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

逐日馳思蘭菊親
去眼

形破他州成燈鬼
煇耳

爭歸舊里寄斯身
飲瘖药

使居廁中
命曰人彘

道麻呂 胸中如同被尖銳的匕首插入一般,凝視著紙片。茫然的視線,投向
了吞噬父親的滔滔怒海。

「設身處地的替 石根大人 想想,或許也是不得已吧。」

一會兒,遠成 低聲的說著,道麻呂 的臉不知不覺的扭曲變形,擰血一般的
眼淚,傾盆而出。淚眼模糊之中,微微的允首。

「持衰 投身、大海 怒號」

在人們慌恐的交疊聲中,兩人如同站在遠處聽著別世擾攘一般,無息無止的
眺望著海面。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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