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喜愛音樂的朋友

給喜愛音樂的朋友
Edwin Fischer
(摘錄自日譯 譯者 佐野利勝)

一個強韌、富有創造力的人格的發達與創作,往往給他/她出生的時代帶來了重大的意義。 他/她所承繼的精神遺產與他/她所處時代的新穎、進步性 — 不,應該說是它所內藏的革新意味、種種的傾向,無分彼此都相當重要。 因此,將現存的各種形式更加深入,更加給予充實具有意義的內容、帶有將在他們之前就已經開始的東西予以完成的宿命的人們,不在少數 ﹔ 也有生逢倦怠、脆弱的末期時代,打破舊形式,不得不去創造出新形式的人們。 一個時代的如此幸或不幸,儘管受到其他時代黯淡的支配,在藝術的天空卻往往有著為數甚夥的明星,一齊閃閃發光。

巴赫出生的時代剛好是歐洲音樂的一個轉換期。兩個時代的碰撞 ﹔其中之一就是中世紀多聲教會音樂的舊世界,還有一個就是歌曲與舞蹈的新世界。從這個新世界,再經由巴赫兒子們的作品創作推進,以至到後來,奏鳴曲、交響曲,古典世界的發達。巴赫的偉大業績就是把握了這兩個世界,並予以相互融合。

先來看看中世紀多聲教會音樂與器樂。從始原的呼吸至語言,產生了詩句。在愈趨高昂的調子中,加上了韻律朗讀的詩句,就產生了有水平音樂性的線性曲調。如此,總和了幾條 線,就產生了 複調音樂 ﹔這主要決定於教會所屬的音樂。這個教會音樂於中世紀末期達到顛峰。各式各樣水平性質的 線 連續加入,也就是 Cannon,以及各式各樣縮小、擴大、反轉、逆轉的主題。也就是 複格曲 等,支配了這些有著對位法的藝術。終至於產生了多達四十聲部競合的曲子。

與此同時,以和音伴奏的歌曲與舞蹈音樂、也就是 和聲 為基礎的民眾音樂,也醒目的,卻在不知不覺之間開了花。然而,民俗音樂的基礎是什麼呢 ﹖﹗— 那就是,伴隨著 原音,在微微鳴響的 倍音 之中,已經有了原音的八度音、五度音、三度音存在,並且每一個音都隨付著一個和音。這三個和音、和聲,是由 自然 所付與。個個音的振動數,彼此之間如同有著單純關係的數個音同時鳴響,無疑的就讓人們感受到愉快與協和感。對音樂上的素人來說,如此性質的音樂,比起多聲音樂就更加容易被接受。對我們來說,比起 聲部本位的 — 線性的(水平的),聽 和音的 — 和聲的(垂直的)就容易多了。這從 古典派 — 浪漫派 時代的音樂家,在其樂曲中無意識的在每個音都加上了一個和音,就可以瞭解。

然而,純粹和聲的思考與垂直的聽覺之中,屬音、主音,緊張、弛緩交替發展,那單純與素樸,終於對音樂發揮了專制權。不止如此,從自由朗誦韻律中產生的多樣性,漸漸的為規則性、不,四小節樂節的獨裁所屈服,以至後退。古典樂派的偉大作品,就為這個原理所支配。 然而,對比較不具有創作才能的眾多作曲家們來說,這就通向了圖式化與精神貧困。 當然,豐富的和聲也內涵著構成形式的、建築的力量與手段。在豐富的和聲裡面,首先富涵著感情與情緒的絕大力量。音樂家畫出了自己的想像,增添色彩,並付與光線。巴赫 很完美的利用了雙方的效果。他毫無遺漏的運用了色彩豐富的和聲、同音異名轉換,吸取了平均律的所有優點。從現代性的觀點來看,今日仍舊無人能凌駕其上。

因此他的作品,無論是追從線性的、聲部的聽者,或者從和聲的、垂直的思考的人來看,都同樣得到了極大的喜悅與情感的高揚。也從有能力用這兩方聽取的方式去欣賞的人們,才始而讓人們感想到這個人物的空前絕後的偉大,並且驚嘆。

他再度的把握了色彩豐富的和聲與中世紀複調音樂的豐厚傳統,更添加上了栩栩如生的內容與力量。如此,他處於時代的轉換期,在此兩者、也就是過去與未來之間,做了分水嶺,頂天的成就。如同大多數真正具有偉大精神的人們一般,他的完全偉大並未能為直接近在他身邊、同時代的人所認識。然而生存於今日的我們,對這位越過了幾世紀站在高點,並且在回顧過去的同時也面向未來的偉人,將之做為西歐文化之中,所謂 音樂 的山脈的最高峰而景仰。

任何人的生活,其所有外表的、所有顯世的、所有製造出來的東西,都有完全落去的瞬間。我們在那瞬間才將生命視為自然的現象,並且感受其誕生、最高的歡喜、深沉的悲哀等等永遠的創作動機(motif)。在這個時刻,如同我們的生命之樹湧出了樹液。這些樹液決不甘美,也不會讓人沉醉。這個生命之液,既澀又苦,含著大量的藥味。其驚人之處是力量。而這個力量,其實也就是真理。巴赫音樂的味道與這些就很像。他作品的美麗與作用力所給予的經常是真理、絕無虛偽。他作品裡面所具現的就是宇宙法則(logos)、所有存在的究極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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