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 東 綺 譚

作者 ﹕永 井 荷 風

(節譯)

由於多年的習慣,我不曾不帶傘出門。再怎麼晴天也是梅雨季,那一日當然也帶著傘與布袱(ふろしき),倒也沒有吃驚,靜靜地在張開的傘下看著天空與街道,忽然從後方 ﹕「老闆,到那邊就好,讓我撐一下吧。」如此說著,傘下忽然鑽入了一個女人白皙的頭。剛用髮油結了一個 潰島田髮型,帶著長長的銀絲。我才回想到剛剛經過的玻璃櫥窗的髮結店。

荒亂的風雨,讓髮結上的銀絲看起來楚楚可憐,我伸出了傘 ﹕「我是西服,沒關係。」

實在說,店鋪相連的通明燈火,雙人傘連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那好,就到那邊而已。」女人抓住了傘柄,一手提起了ゆかた的衣角。

雷電又閃了一下,雷聲轟轟響著。女人似乎故意「啊 ﹗」的叫了一聲,抓住了滯後一步的我的手「快一點吧。先生。」似乎已經很相熟似的。「好,妳先,我跟著。」

走進了巷子,女人每到一個轉角就回頭望著,以免我迷了路。走過了壕溝的小橋,在街道一間遮陽簾遮住的房子前面站住。

「哇,先生,都濕透了。」收起了傘,先不顧自己,用手掌拭去了我上衣的小水滴。

「這是妳家嗎。」
「幫你擦拭一下,上來吧。」
「西服,沒關係。」
「說要幫妳擦拭一下嗎。我也想回個禮啊。」
「什麼禮。」
「所以說,進來吧。」

雷聲遠去了,雨勢倒是更大了起來。站在屋檐的遮陽簾下,噴竄的飛沫,讓我也無暇多說,進入了裡面。

簡單的格子木板間隔,掛著帶鈴子的緞帶簾子。我在高地板沿(あがりがまち)坐了下來脫著鞋子,女人用毛巾擦拭著腳。衣腳也沒放下,打開了在座邊的電燈。「沒人在,上來吧。」

「妳一個人嗎。」
「嗯。到昨晚為止,還有一個。交換班了。」
「妳是主人嗎。」
「不是。主人在另一個家。有家叫做 玉之井館 的吧。就在那後面。每晚一到十二點就來看帳簿。」
「那,蠻輕鬆的。」

在推讓下,我在火爐旁坐了下來,看著女人半跪著泡茶的樣子。

年紀大約二十四五吧。面貌皎好。蒼管鼻圓蛋臉,塗著白粉。潰島田 髮際的稚毛未脫。黑瞳仁的眼裡清澈,唇紅齒白,看得出健康尚未被破壞。

「這一帶是井水還是自來水。」喝茶之前,我不經意的問著。如果回答是井水,就打算做個喝茶的樣子,放下茶杯。相較起花柳病,我比較害怕腸胃炎。相較起肉體,精神上早就成了廢人的我,病勢緩慢的花柳病,到了老後的今天,其實不太在乎。

「洗個臉吧。自來水的話,在那邊。」
「嗯,等一下吧。」
「上衣脫掉吧。真的相當濕了。」
「下好大啊。」
「不怕雷,我比較怕閃電。這下子也無法去洗澡了。你,還沒問題吧。我去洗個臉,卸個妝。」

女人噘著嘴,用面紙一面擦著髮際的油,站在隔間外裝在牆壁上的洗臉盆前面。越過捲簾可以看到光著上身,彎著腰洗臉的樣子。皮膚比臉頰白皙,從乳房可以看出還未曾有過孩子。

「好像成了丈夫了。像這樣,有衣櫥,有茶桌‥‥,」
「打開看看。應該有蕃薯啊什麼的。」
「整理得很好。感心。是說火爐裡面啦。」
「每個早晨都有清理啊。我、雖然在這種地方,理家是很行的。」
「蠻久了嗎。」
「還只一年,多一點。」
「剛到這裡嗎。當過藝妓 ﹖」

倒水的聲音,聽不到我說話,或者裝著沒聽到。女人什麼都沒有回答,光著身子,坐在鏡子前面用剔毛棒挑著髮鬢,從肩部開始塗白粉。

「在那裡出道的。這個不用隱藏吧。」
「嗯‥‥不過不是東京。 」
「東京的附近嗎。」
「不。很遠很遠‥‥。」
「那麼、滿洲‥‥。」
「在 宇都宮。和服 也都是那時候的。這樣也夠多了吧。」

一面說著,站了起來,換穿掛在 衣紋竹(衣架)上線條模樣的單衣,用紅色弁慶紋的腰巾(おび)在前面打了個大結的樣子,配合著稍嫌過大的 潰島田 的銀絲,在我眼中,就如同看到了明治年間的娼妓。女人整理著衣紋,在我身旁坐了下來,從茶桌上拿起鐵盒子。

「算是緣起,就當作祝儀,點一根吧。」點了一根,傳了過來。

在這個地界,我倒不是什麼也不知道。

「五十錢吧。遊資。」
「嗯。那就是定規的規定嘍。」一面笑著,一面伸出了手。
「那麼,就一個小時吧。」
「對不起啊。真是的。」
「不過‥‥。 」抓住了伸出來的手,拉了過來,在耳際小聲的說著。
「不了解耶。」女人張大了眼,回睨著﹕「馬鹿。」打了我的肩膀。
‥‥

讀過 為永春水 小說的人應該都知道他夾敘夾議的自我辯護吧。寫著初戀女忘了羞恥投進思念的男人的情景,在後日,讀者們只讀到此女如此的情景與言語,可不能就此斷定為淫亂女。深閨女在表白意中情懷的時候,也會有著藝者所不及的艷色。此外,描寫已經熟知十里紅場的遊女,偶然再會幼時玩伴,儘管是營商,也會扭捏不好意思。應該如此看待,是必需在此多添一筆解釋的。
‥‥

濹東綺譚 寫到這裡應該擱筆了吧。不過,如果想要以古風的小說一般做結尾的話,或許可以再加上一段在半年或一年後,偶然的在沒料到的地方,與已經從良了的 雪子 相遇。又或者如果想要讓這個偶然的邂逅,更加顯得感傷,就設下 在交會而過的汽車或者火車窗戶,彼此見到對方,想交換話語,卻無法交談的場面。

我與雪子,彼此終究是不知道對方的本名與住所了。就只有在濹東的後街,溝渠蚊聲嗡嗡的家親熱狎暱。如此的關係,一旦別離,一輩子就再無重逢的機會與方法。雖然說是輕快的戀愛遊戲,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再會的希望,而別離之情,勉強的再多說些什麼都會陷入誇張,卻是輕輕地去敘述,也有著綿情不盡的遺憾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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