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 酷 物 語

燈 台 鬼

作者 ﹕南條範夫

一、

唐、大曆十四年三月上巳,代宗皇帝在蓬萊宮招請在京各國大使,舉行曲水之宴,
起了一點小小的紛爭。

皇帝進殿之前,列國使臣出席,被招待至各自的定位,日本的遣唐使 小野石根 卻
不依指示至定位就席,炯炯有神的目光,掃視了殿堂之後,大聲叫到 ﹕

「此席我等難以接受。稍看一下,東列的新羅位在大食國之上,屬第一位,我卻被
安排於西列、吐蕃(西藏)之後。新羅 朝貢我朝已久,卻位居我國上席,這是什麼
道理 ﹖是接待單位的錯誤嗎 ﹖快快將我等席次與新羅換過。」

未曉何事憤慨而驚嚇的列席人們,聽了翻譯的解釋,全場譁然,其中新羅大使的
理伯 更是滿面通紅,大聲抗議。負責接待的將軍 李回 慌忙的走近 石根 企圖
勸說,石根 聽不進去。

「此事於 天寶十二年正月朔日,拜謁 玄宗皇帝 席上,我遣唐使 大伴古麿 已經
主張,也為 唐朝 所承認,如今加以反覆,我有何面目歸返 日本 ﹖﹗」

將近三十年前的事被說出來,李回 將軍因為缺少判斷對錯的知識,沒有能夠
即席回答。“總之會好好調查”,今天就請稍事屈就,而 石根 依舊堅持己說,
抽出了副使 大神末足 拉住的袖子,大搖大擺的走向東列,站到了新羅大使的
上席。

理伯 憤然的要將他推開時,傳來了皇帝登殿之報,李回將軍 飛快的去到 理伯
身邊,雙手合十微諾的說些什麼,抱住了雙肩,勉強的抱至西列第二席,原本
預定為日本的位子 — 就在這個時候,皇帝現身了,全體若無其事的低下了頭。

當日的宴席終於結束了,新羅大使當然提出了嚴重的抗議。依據記錄,天寶
十二年元旦的拜賀席上,日本使節對席次序列的發言,確有其事。要求是否
如願被接受,沒有明確記載。或許 大伴古麿 回到日本只是將一應的主張,
如同實現了一般的歸朝做了報告。然而,石根 的確是全無退讓。原本就剛毅
的個性,更因為大使 佐伯今毛人 因病無法渡唐的緣故,首席副使的 石根
接篆事實上的大使,因此使了必要以上的氣力。假如沒有明文記錄,這次就
清楚的,好好記載下來。

認識到事情麻煩的 李回 將軍,將日本使節的進謁日提前,打算讓他早早離開
京城。

退去數日後有一天的事情。石根 帶同留學生的 高階遠成,騎了馬,出了左街
崇仁坊的客館。長安城外,春逝難捨。

相對於以庶民為主的右街,左街多為貴族大官的宅邸園圃,長而清爽的的土牆
連續,磚上散落著小小的白色李花。

建築於龍首山斜面的大明宮,望下城內,隱約於遠方薄霧的天空之中,如同心中
有著煩悶的美女一般,冶艷的霞照著。

中書、門下兩省大建築背後,透過青綠樹林,更見高崇的就是前日舉行謁見式的
延英殿。

出了東邊正門的春明門,驅馬稍再進前,附近一帶忽然寬廣了開來,田埂的那邊
,霸水水面鈍鈍的閃耀著。河邊草肥,春,已經漸漸逝去,偶偶透露著游移不前
的風情。

一面緩緩抽著馬匹,石根 懷念起了留在故國的妻子兒女。

在奈良的群臣之間,人人知道 石根 是一位燃燒著功名烈火的剛膽青年。自己也
如此相信著。因此在知道了遣唐副使 大伴益立 因為病弱的緣故,忌避著渡唐,
於是毛遂自荐,“運動” 了一番。大使 今毛人 因為生病,而被任命為持節副使的
時候,雖然深感責任重大而稍顯僵固,內心倒有著一番的勇躍。— 就這樣的 石根,
對妻子 衣子,因為丈夫的渡唐,有著激烈的怨嘆悲傷而感到困惑。因為深深愛著
衣子,還有兩人之間誕生的 道麻呂。

面對著因為或許無法再度相會而哭泣的 衣子,— 必定無事歸來 —,石根 如此反覆
的訴說著。告訴她, 就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到什麼時候都只是 左中弁下五位。如果
當上副使,就馬上會被敘任為 從五位上播磨守,如果無事歸國,就陞敘無疑。
之後的仕途也必然一帆風順 ﹔對自己充滿朝氣的希望,一心一意的勸說著。

十個多月過去了,完美的達成了使命。夏天之前可以回到日本。得以抱起 衣子
的日子也近了吧。

從心底不知不覺浮起夢的殘留,煩悶的情感,不覺臉紅而苦笑時,遠成 在後面
出了聲。

「是何方神聖到來呢。」

回首,原來如此,很明顯不屬於此國之異形裝扮者五騎,來到了兩人行過的路上。

「來自何國之人士呢。聽說在長安,來自塞外、西域、南海諸國的使臣隨從,合約
將近四千人,也有我等未曾見過面的形影吧 — 不過,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吧。雖然
離坊門的時限還有一段時刻。」

兩人掉轉了馬頭。

從前方過來的五騎,在與兩人剛要錯身之時,前面一匹忽然橫切入 石根 與 遠成
之間。說時遲那時快,另外的一騎突然揮刀,殺向了 石根 馬匹的臀部。

「幹什麼 ﹗」

抱住站了起來的馬首,石根 呼叫著,辛苦的制住了馬匹,立即抽出了腰間的太刀。

「遠成 ﹗這裡沒關係,趕緊告知城內 ﹗」

在這個同時,對著由左右的來襲,激烈的揮刀反抗著。全然不知使喚太刀的 遠成
能夠幫得上 石根 忙的,也就只有照指示行事,抽身左腕被太刀砍到的專注,向著
城門,策馬飛奔而去。

襲擊者不去追趕,圍住 石根 死命的斬了上去。時間相當長,石根 拼死的力鬥著。

「不要殺死,要活捉 ﹗」

從交談的言語之間,了解到應該是新羅人時,為來自左側的長槍,強力刺下了坐騎。
被打中了要處吧,無法站立起來,在受擊處被綁了起來。肩、腰,被一陣亂踢亂踹
之後,被放上了馬背。

就這樣,在被帶向未知的方向之中,從後方有了叫喚聲,聽到追趕了上來救援隊的
馬蹄聲。終於,在溝旁被踹了下來,背部為長槍深深刺入。

「石根樣 石根樣」

似乎聽到了 遠成 搜索的迴聲 ﹔“在這裡啊 ﹗” 應該是使盡了全力呼喊,卻是聲音全然
無法出來。就在眼前一陣發黑的瞬間,石根 完全的喪失了意識。

二、

去時一帆風順,安全渡唐的 遣唐使 一行四船,回程卻是驚險慘澹。

好不容易無事歸還,第一個抵達的只有第三船。接著的第四船,乘員大半被滯留於
途中漂抵的耽羅島(濟州島)。第二船由於飲水為波濤捲去,乘員全員在半生死
狀態之中,抵達了薩摩。最後,抵達 肥後天草 的第一船更是悽慘。已經是船不成
船,如同木材雜然集積的狀態。扶靠著船體殘渣的人們都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能夠活
著歸抵國門。

照生還者的報告,船出了常熟的第三天,很快地就遭遇了大風暴,船體裂分為二,
立即之中,持節副使 小野石根 等三十八名日本人,還有答禮使 趙寶英 等二十五
名唐人,說是為大浪捲走。

接到 石根 已死報告的 衣子,感到全身骨頭萎頓。如果在她身邊沒有 道麻呂 可愛
的笑容,或許不出數月,就追隨著 石根 之後而去。

對 衣子 來說,御衣一襲、黃金百五十枚、石根 被追贈的正五位名譽,都無法有
什麼安慰。

鬱卒不悅地,只是一日接著一日的活下去而已。

如此三年 — 一個秋天的黃昏,安靜的 衣子 家裡,來了一個不常見的人。

就是和 石根 一起渡唐,之後留了下來的留學生 高階遠成。遠成 向 衣子
與已經九歲的 道麻呂 說出了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實。

「石根樣 沉入海底一事是知道的。老實說其實是在長安城外遭受襲擊而失去蹤影。
身為使節遭到如此的災禍,也有損 石根 的面目,因此在歸國前,大神末足 與
大伴樣 共謀,決定上奏為在船中病歿。偶然的一陣暴風,許多的人為波浪捲走,
於是就將 石根樣 算在內了。

我一直到最後都在 石根樣 身邊,見不到了蹤影,再怎麼也覺得不來告知就過不去,
因此回國後拜會了上司,立即就來拜訪了,實在很抱歉 ﹗」

接到如此奇怪消息的 衣子,在 遠成 一面說話之間,從胎底湧現了無窮的希望。

「在留學的三年之間,我也儘可能的去尋找 石根樣 的行蹤。長安京兆尹(守護職)
也十分幫忙,卻如何也無法了解看來,石根樣 或許真的因為暴漢的原因,被奪去了
生命也說不定。不過,總覺得還活著,一定還活在什麼地方吧。」

遠成 如此說了數次。由自己的話語,看到 衣子 蒼白的面孔,美麗的露出輝耀,讓
自己更想幫她增添元氣。甚且,由自責而來的, 也想為自己辯解。他真實的相信、也
切望石根樣 真的還在人世。

在一旁聽著的 道麻呂,聽著 遠成 的話,面頰現出紅潮,握緊了拳頭,顫抖的叫到 ﹕

「母親,道麻呂 要去唐國尋找父親。那個強壯、一派堂堂的父親不可能簡單的死去。
一定還活在什麼地方。」

從那一天開始,衣子 與 道麻呂,新的生活目標就誕生了。幾年之後可以達成、
赴唐一行也必需與 石根 一樣冒著危險,不可思議的沒有浮出兩人的念頭。

無論如何,赴唐,尋找 石根 — 只有如此,成了無以去除的固定觀念,深深紮根於
兩人的心中。

渡唐,為最大的唯一目的 — 道麻呂 一味認真讀書,特別是唐國語言,隨著韓國人
連源,熟習到可以自由使用。

來自憐憫父親壞運氣人們的情誼,成人禮結束之後,立即出仕。由於勤勉、伶俐,加
上與母親同樣優美的姿容,道麻呂 的仕途進展順利。

歲月如梭,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京城移至平安一地,移植的櫻花長到紫宸殿頂端的
時候,不知不覺間, 道麻呂 聽到了三十的聲音,正是與父親 石根 渡唐時一樣的年紀。

三、

延曆二十三年七月六日,從 肥前松浦郡田浦 出發之遣唐第四船的第二船,
搭乘著具准判官身份的鑄錢次官從七位下 小野道麻呂。同船的有往年的
留學生,從六位上 的判官 高階遠成。

延曆二十年夏,朝議決定遣唐,任命大使 藤原葛野磨、副使 石川道益。
道麻呂 踴躍請求隨行。接下來的四年,由於造船使與播磨.丹波.備中的
船匠們之間的紛爭、數度赴畿內七道諸社的祈願、大使生病、等等的問題
,等到終於能夠從難波出海,又碰上暴風被吹了回來。葛野磨 因為害怕而
有了辭意。以至 道麻呂 與 遠成 深感焦慮與激憤。

終於,期待的船支已經在橫斷著支那海。遠成 全身因為興奮與期待而激動
。道麻呂 則幾度幾十度的回想著父親。二十多年前,在這同樣波濤洶湧的
海上,年青時的父親。

對 遠成 來說,經過了二十多年的歲月,就假設在長安的街巷碰到了 石根
,是否真能夠認得嗎 ﹖儘管如此,還是認為一定必需尋找到。道麻呂 如此
激烈的信念,讓他的心理為之深深感動。

兩人搭乘的第二船在出發的第三天,與其它三船失散,被吹向了西北的方向。
在波濤洶湧的翻騰之中十多日,忽然風停波靜,船支如同滑行,在八月初,
進入了炎陽高照下的明州的港灣。

在那裡等了五十多天,不容易知曉安危,因此先行趕赴揚州,向觀察使兼
敕史閭濟美,正式報到。受到都城使者的迎接,進入長安是十月中旬。

在使院安頓完畢,道麻呂 與 遠成 馬上開始搜尋 石根。

首先,在 遠成 的安排之下,去到春明門外的遭難地點,道麻呂 就在附近
一帶,家家戶戶仔細的查詢。不止已經是二十多年的事情,絲毫值得信賴的
線索也無法提供。大多數的情況是,帶著魯鈍表情的農民,反而如同懷疑
一般,露出黃牙盯看著他們兩人。

道麻呂 同時也告知內使(接待役)趙忠 詳情,拜託代為調查。趙忠 聽後
相當同情,不止請京兆尹調查舊記錄,而且貼出佈告,訴求有異國人被拘禁
一事。為了進行所有這些事,散盡了原本就準備好的黃金、布帛。然而 石根
依舊緲無蹤跡。

進入了十二月,搭乘第一船的大使以下,葛野磨 一行終於進京。伴隨著差
不多全部破損的第三、第四船漂流,千辛萬苦的抵達了福州的港口。彼此手拉
著手,歡喜再相會。

大使進了京,日程立即決定,二十四日進呈國書、二十五日於宣化殿禮見、
接著在麟德殿舉行對見式。

正月的拜賀式,因為皇帝生了急病,沒有舉行。日本一方心底預期的席次之爭
的擔憂沒有發生。二十三日德宗皇帝急逝,皇太后王氏攝政‥‥等等,差不多
停止了所有的行事。因此,大使一行處理完了留學生等等處置、招聘高僧、
技匠等交涉事宜,三月就早早退了京。

歸途兵分兩路 ﹔大使 葛野磨 以下二船從明州,副使 石川道益 等二船則從
揚州出發。

石根 的蹤影依舊沒有頭緒。

「遠成殿,大使一行離京的日子已經接近了,我想留了下來繼續尋找。」

道麻呂 這麼說,遠成 考慮了一會兒。

「不、要這樣不如加入副使一組,去揚州看看怎麼樣 ﹖﹗上次我一直就在
長安尋找,這次查訪得這麼用心,也還是沒有結果,或許 石根樣 其實是在
遠方的那裡吧。如此的話,揚州、蘇州一帶是各國船支匯集的地方,到了
長安之後,很多的異國人混居在此。應該是必需尋訪的地方之一吧。到了揚州
,光等船,至少也應該要花上個把月。這之間再詳細查訪,如果還是沒有結果
,那時再申請留下來如何 ﹖﹗沒辦法幫上什麼忙,我就留下來一起尋訪吧。」

四月初,隨同副使一行,在監使高品宗惟澄的送別之下,抵達了揚州大都督府,
兩人又開始了熱心的查訪 — 而,一切還是以徒勞告終。

已經五月半了。期待一個好天出發,揚州節度使 陳大勉,為一行設宴箋別。

與一向都督府宮殿的宴會不同,對方希望在節度使的私人官邸,宴請副官
判官等數人,進行輕鬆和善的宴會。

說是別墅,當天宴席就設在令人驚訝的廣大苑內一角,華麗的客殿,風仁堂。

涼州美酒交杯,七弦玉琴流瀉,主人一方對豐富的禮品表達謝意,盛大接待,
一兩日後,即將踏上車旅勞頓的客人,想到了別離與危怚,在熱鬧的宴席上
還是未能抹去一絲的哀愁。看到如此氣氛的 陳大勉 對在一邊的人使了眼色。

立即,在熱鬧的銅鑼聲響中,怪異打扮的藝人就在大廳中央,向四方散開。

有浮現著奇異笑容跳舞的崑崙黑奴,帶著悲傷眼神,吹奏胡笳,紫髯綠眼的
胡人。也有翻弄著以寶石縫製的腰帶,如同雲彩一般,瘋狂舞動著手腳的
吐蕃美女。

盲兒三子的婆娘巧妙的撥弄琴弦,真正瞎眼的其實只有一人,三人如此相似,
,又刻意配合,令人感心。

「那是什麼 ﹖」

寬二尺高三尺,的長形物體靠了近來,剛嚇了一跳,從上方露出了一個人頭。
低垂的頭舉了起來,雙手垂肩直到下方,以至一個頭看起來如同四角茶壺的鈕。

「那個叫做 箱櫃兒。為了日後展示,從幼兒時代起就裝入四角箱內養育,於是
就形成了有趣的形狀。」

顯得洋洋得易的回答,卻似乎給了客人一份不知原因的嫌惡感,陳大勉 就只有
吹笙娛客,並且期望客人也務必表演一番。

最年青的 道麻呂 首先站了起來。

微醉的心頭,父親搜尋無著,留下來之後的諸般事項,故國母親,充滿胸懷。他
的舌頭沉重,抬起了頭來,道麻呂 幽幽的唱出了哀切之思。

唱完了徒然草(這些我就翻不來了),出京時母親贈與的歌曲,就在他的前方,
有了一陣騷動。

無風之夜

是醉了嗎 。睜眼一看,客殿後方立著三個大燭臺的其中一個,的確搖動著。唱
完之後,請主人翻譯了一下歌詞。就在這個時候,批啪批啪,響起了抽鞭的聲音。

眼睛望了過去,下人 在燭臺的後面用皮鞭抽打著。看到傻眼的這個時候,在一旁
的節度使書記 王希逸 笑著說到。

「客人們一直沒有注意到吧。那個說燭臺也是個燭臺,人妝燭臺 — 燈台鬼 是也。
。它的價值在於,和真正的燭臺一樣,完全靜止,一動也不動。這廝稍有震動,就會
引來一陣鞭打。」

道麻呂 站立了起來,走近了 人妝燭臺。站在最靠近的 燈台鬼 前面,仔細看了一下。
原來如此,是個活人。

丁字布一條,全身塗滿怪異油彩,面塗惡鬼相。綁於背後的雙手和雙足腕,
被架上三尺餘的鉄架,嚴嚴捆綁上鎖,頭戴鐵面具,其上插植十支蠟燭。

蠟燭溶解,從額頭流至臉頰。不似人臉,透露出恐怖相貌的 燈台鬼,望之不出
二十上下的健壯身材,眼光閃爍交錯著憤怒與怨恨,悽滄的凝視著 道麻呂。

道麻呂 眼睛不經意的望向了他處,站到了另一個 燈台鬼 前面。與前面相比,
這一個顯得瘦弱嬌小,站立著也顯得很勉強。小小的眼瞳漂浮著哀願與絕望,
緊張而不安的望著 道麻呂。道麻呂 忍受不了,打算回到自己的坐位,倒是又
注意到了剛剛被皮鞭重重抽打的 燈台鬼,不知不覺的身體就走向了那個方向。

骨骼粗大,臉部肌肉消瘦,看頭上僅存的些許白髮,應該已經超過六十吧。噙滲
著淚水的兩眼閉合,似乎勉力忍受著什麼激烈的情緒,讓鼻翼至口邊肌肉微微
顫抖,看得見勒骨的胸部清楚的看得出在上下波動。

「怎麼 ﹖那麼用心的在看著什麼呢 ﹖」

不知何時來到的 遠成 在背後這麼說著的時候,燈台鬼 一根睫毛都沒有的眼簾
不安的霎動著。要睜大卻無法睜大,沌濁的視線,直盯著 道麻呂 的臉,下個
瞬間, 燈台鬼「哇 ﹗」大叫的發出聲音,頭部向前伸出,上下牙齒咬破了嘴脣。
用腳趾沾了一滴一滴流到地上的血糊,寫了下來

— 石根

四、

數日後,遠成 與 道麻呂 所搭的船,載了一位從頭到腳覆蓋著黑衣的男子。
遠成 稱之為 持衰。

持衰,就是當時往來於海上航行的時候,整個航程從頭至尾不理髮、不刮鬍子、
不剪指甲,是用來震定海神的角色。由於無人在乎,因此當 遠成 僱用了這個異國人
的時候,誰也沒有提出異議。

持衰 的正體,不用說,其實就是那個老 燈台鬼 — 前遣唐副使 小野石根。在節度使
的宴席上知道了 燈台鬼 就是自己父親的 道麻呂,全身如同得了瘧疾一般,顫抖了
起來。好不容易讓處於亢奮狀態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 道麻呂 回到了座位的 遠成,
在 石根 的耳邊說到 ﹕

「必當相救,稍待一會兒。」

將 道麻呂 帶回到了旅舍,兩人澈夜通宵研究討論著應該採取的手段。兩人一致
同意的就是不能讓副使以下的人知道,當然更不用說唐人了。

隔日,趁著拜訪節度使官邸答禮的機會,遠成 籍口是副使的希望,看是否能夠
轉讓一座那珍奇的 燈台鬼。陳大勉 稍顯驚訝,倒也沒有異議。– 一樣的東西,
年青的比較好吧 ╴,遠成 嚇了一跳連忙說 ﹕

「不、不、不」那年青的面容露出凶光。

用了一個籍口,求取到了 石根。

就在船隻解纜的那個夜晚,道麻呂 在隔了二十七年之後,終於得以和已經全然
變了樣貌的父親同肩並膝。

越看越覺得連些微的地方都變了。由於燙熱蠟燭澆滴的緣故,
頭髮差不多燒光,蠟燭黏上頭皮堅固如鐵。眉毛、睫毛全失,
滿臉為醜陋的色彩深深侵入。從口至耳朵邊上,如同裂開一般的被刺青。除此
之外,好像被灌了什麼藥物而無法發出聲音。

手,辭難達意的擺動著要來紙筆,卻無法握緊,掉落地面。因為十隻手指全部被切短約一寸。試了幾次,漸漸地能夠記下幾個字的時候,晨曦已經照入了船窗。

大白天,判官與准判官不方便進入 持衰 的房間。只有等待夜晚人們睡覺之後,
兩人才奔赴 石根 的身邊,隨侍左右,且說且泣。如此,石根 就在船隻搖晃的
的狀態下,邊回想,邊用紊亂的字體,寫下了過去二十多年來的種種。

在命運的那一天,被新羅人揣落路旁溝渠的時候,背部被深深戳入的 石根 並
沒有被新羅人發現,而在隔日為路過的雜技團救出 / 錯,不是被救出,而是
落入了它的毒手。

被帶到了一個怪異的客棧之後,在夢中被餵食未知何物的藥品,昏昏沉沉的睡著
,等到一醒來,已經無法言語。

企圖逃脫,就受到慘虐毆打 , 執筆寫信要求救,十指就被切斷了。

就此一路被帶著到處流浪,再被賣入明州都督府當燈奴(持燭臺之下僕)。之後,每有
反抗就一再被賣,來到揚州已經是十一年前。因為就只是一個燈奴,就被 “設計” 成了
光聽都感到很殘酷的 燈台鬼。

瞭解到激憤、悲傷、訴冤已經全然無效的時候,身心俱疲,陷入虛脫狀態,只祈
望早一日得以死亡,而對自身再如何都難以死亡的生命力無慈悲的強韌,更加
感到怨恨。

每當做為 人妝燭台 而被豎立的時候,閉上眼睛扼殺感情,成了全然的生物,蠟燭
熄滅,則被放倒置於小土屋的橫樑上。於是執怮的記憶,遙遠的從前,懷念的故國
,如此鮮活顯現如同就在眼前。

泣別夜晚,淚眼模糊的 衣子 輕柔軟語的喘息,身體廝摩漂盪的體香。出門之際,
拉住衣腳 道麻呂 圓胖的手足感觸。妻子老了,兒子也長大了吧。

揚州節度使 陳大勉 宴請遣唐副使的那個夜晚,石根 一如往常,毫無所感的站立
於廳堂的一個角落。高祖 十二年四月甲辰 崩長樂宫。

不知何時開始,眼睛已經有點感到模糊,耳朵也有點重聽。人多的時候,原本就不
想看,也不想聽人們交談些什麼。一意的,只等待著蠟燭熄滅,一點點一滴滴的,
令臉頰流上爍熱的熔蠟,還有忍受著四肢緊繃的疲乏而已。
 
石根 重聽的耳朵這是忽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朗朗音調 ﹔沒有錯,正是故國的歌曲。
送別兒子的母親之歌。

眼睛打開了。由於客席離得太遠,老眼昏花無法看得清楚,看起來沒錯就是來自
日本的客人。不知不覺的呻吟著,挺身向前卻晃動了燭光。尖端入鉛的鞭子又是
一陣的抽打。

— 是 遣唐使 沒錯。

石根 如此感覺到。現在是被救出唯一的機會。手足被鎖著,也無法發出聲音,要
如何讓人家知道自己的存在呢。越是掙扎,鞭子就更激烈的抽入了背部。這個時候 ﹕

「嘿、鬼畜,怎麼了。靜下來。不靜下來,後頭以燒釘伺候。」

恐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鬼畜 ﹗對啊,石根 一下子洩了氣。正就是鬼畜的樣子啊。如此醜陋的形貌,故國
的人們怎麼會認得我呢。不,就算是如此,也還是不應該讓他們知道。這不是讓
這個難以挽救的廢殘腐肉,更加上一層污辱的痛苦嗎。

石根 最後的自尊心壓抑了自己。他再度閉上了眼睛 — 然而,經過了二十七年,
好不容易今天有了這個機會、這個絕對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放棄了‥‥。心情
痛苦,如同千刀宰割。

— 衣子,還是沒辦法、已經無法與妳重聚了。

火花交熾眼前,嬌妻面影浮現。從心底,如同要與這個面影做最後告別一般的時候,
聽到了 遠成 與 道麻呂 說話。

石根 可以說近乎無意識的張開了眼睛 — 清楚的看到了嬌妻的臉龐。

茫然的,對自己懷疑的眼睛一瞬而過、直覺到那就是我的兒子 道麻呂。除了 道麻呂
之外,還有誰會如此浮顯著自己嬌妻的面影呢。再如何理性也無法抑制得了自己了。
毫不躊躇的,他牽動了他全身所有動得了的 — 用他的齒、唇、腳趾,報上了自己的
姓名。憤慨幾乎發狂。

道麻呂 知道了這些事實的同時,如同要哭乾淚水一般痛苦失聲。想到對父親他這個
年紀,稱得上一整輩子的歲月,語言被奪,被枷上鐵鎖,站立終日,澆淋蠟火,
白天,在上甲板與人們交往,眼前也總是顯現著父親一直頂著燈台
的姿容,對對手的痛恨與詛咒,讓自己心潮起伏,難以平息。眼神燃燒著怒火。

現在反倒是 石根 顯得鎮定。

對兒子說出了自己半生無盡的苦難,如同衣物一件件卸去一般,輕鬆了起來。
說完了話,仔細的端詳自己的兒子 ﹕

「長得和母親真像。」

幾次的寫在紙上,怪異的臉龐真確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道麻呂 與 遠成 參詳,一到了日本,先找個遠離人煙的溫泉窟,伴同父親,
先慢慢兒地休養身體。臉部與身體的彩色在船上也無法怎麼樣,經過一段時日,
應該也多少會掉落吧。然後帶回京城,與母親會面。— 決定之後,告訴了 石根,

石根 凝神傾聽,不盡對兒子的勞苦,與 遠成 的盡心,深感謝意。

五、

出了支那海第七日的黃昏,大海起伏,白浪滔天,浪花淹船而過。

道麻呂 如同一向,與父親細敘至深夜,回到自己的船室,由於數日沒睡而深深
入眠。到了破曉時分,被上甲板傳來的一陣騷動吵醒。

叫起了睡在一旁的 遠成,登上了甲板,只見水夫們,一面喊叫著什麼,一面
左右亂竄。

「怎麼回事 ﹖」

抓住其中一名水夫詢問,水夫縮緊了肩膀。

「唉唉,持衰 這下子投身入海了。」
「什麼 ﹖﹗」

道麻呂 嚇了一跳,對著在海面晃來晃去的水夫們大聲斥責。馬上船停了下來,
可是風高浪急,無處可以放下小艇。投海者的蹤影,是如何也找不到了。

依舊陷入半瘋狂狀態的 道麻呂,迴轉了船隻,數度的四下搜尋。差不多乾脆就自己
縛了繩索,要飛躍入海。就在這人慌馬亂,急著要抱住他的時候,去到下方的遠成
回了來,拿給眼睛充滿了血絲的 道麻呂 一張小紙片。

切斷的手指,滿懷斷腸之思,艱難的寫著 ﹕

經年流淚蓬篙宿
逐日馳思蘭菊親
形破他州成燈鬼
爭歸舊里寄斯身

道麻呂 胸中如同被尖銳的匕首插入一般,凝視著紙片。茫然的視線,投向
了吞噬父親的滔滔怒海。

「設身處地的替 石根大人 想想,或許也是不得已吧。」

一會兒,遠成 低聲的說著,道麻呂 的臉不知不覺的扭曲變形,擰血一般的
眼淚,傾盆而出。淚眼模糊之中,微微的允首。

持衰 投身
大海 怒號

在人們慌恐的交疊聲中,兩人如同站在遠處聽著別世擾攘一般,無息無止的
眺望著海面。

(完)
____

史記卷九·呂太后本紀第九

呂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趙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趙王。
使者三反,趙相建平侯周昌�”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趙王年少。
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并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
呂后大怒,乃使人召趙相。趙相徵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
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趙王起居飲食。
太后欲殺之,不得閒。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
太后聞其獨居,使人持酖飲之。犁明,孝惠還,趙王已死。於是乃徙淮陽王友為趙王。
夏,詔賜酈侯父追謚為令武侯。
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
居數日,乃召孝惠帝�”人彘。孝惠見,問,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
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
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故有病也。
—-

* 人肉包子 大隆號(泣)
* 流落南方 淚甕童(泣)
….

Advertisements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我看「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 Bookmark the permalink.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