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 牛 賦

作者:赤江 曝
潛藏於濃密情色的陰暗處。

全作品登場的男性們,他們所有共通「崩壞」的形象,由他們的精神,向著「完成」去開創;寫出了「高亢至死的生之讚美。」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Gvd6Pmn5WA )

1 .

畫作,隱約的浮現在暗褐色的粗糙、顏色古舊的杉木門板上,直接用墨汁,筆觸粗暴的描繪著。相反的,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精密感,更像是一幅綻放著巧緻花俏精氣的畫作。

墨黑的公牛,頭部低低壓著,繪著如同就要展開攻擊一般的瞬間殺氣的畫。杉木門板下半部滿滿的,牡牛稍微捻著猙獰的頭部,向著正面微微掉下。尖銳的雙角推向前方。

這頭牛,是低首擺身架的一瞬,或者向上空中舞躍著。無法判別的原因在於,描繪、只在壓低攻擊的牛的頭部,以及接續的肩胛骨部分,之後就只有空白、擱筆。畫、到此就中斷了。

中斷的表現,在這裡或許並不恰當。確實的是這幅畫,在某個異常的環境中產生。至少,無法說是在尋常的狀態下所作。在描繪的中途,畫家放掉了筆,橫死,而且似乎是在必死的抵抗著妨礙者們之中,一面描繪,在中途不得已而將筆擲出的結果。事實上,是一幅在不得已而中斷的狀態下的畫作。

這就意味著,確實這幅杉門畫的牛,不能說沒有包涵著未完的要素。
儘管如此,對我來說,這幅畫已經美好的完成。這不就是他只想畫這牛頭當初的目的嗎。

最初,站在畫作面前的時候,我是如此想著。這樣直接的感覺,到現在也沒有變。他,不是在門板上畫了頭牛,而是就在杉門板裡面,讓一頭牡牛棲息著。

如此想來,如同看到牛、全身沒身於古時代物的杉門版,從黯淡、風蝕的材質裡邊舞躍而出的剎那。沒有描繪出來的、牛的軀體,確實的潛藏在杉門板木肌的內邊。那狂暴的、眼睛無法看到的暗黑巨體,現在正在穿透杉門版,有著現身而出的危機感。

京都市的南部,穿過東山的 山科,一面從奈良街道南下,橫斷名神高速公路,向 日野 的途中,有一座G寺院。

高寺格、真言宗的門跡寺院,位於東山裡側的山科盆地,南邊之外。

去年,在事件之後造訪時也是如此;如同殿堂一般廣闊的寺院,毫無人氣。很多林木的庭院,灼熱照著杉木的夏日光線,如同從地底發出聲音一般,靜寂的寺院。

事件的杉木門板,在穿過長屋門旁的倉庫。從大玄關,穿過書院正面,高台的迴廊,向內亭方向的盡頭,灰暗的一個角落。

接著的房間,是江戶時代由官家捐贈,以木板間隔的「能之間」。迴廊就接續在這房間的杉門部分,轉直角,向著本堂深處、書院深處連接。

去年夏天,正確的說就是七月十九日、正午,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的這座建築物的一部分的門板,突然不知緣由的,在杉門板畫這幅黑牛的作者、藤江宗隆,在不知是欠思慮,或是覺悟的情形下,總之,就在畫的途中,從能之間到杉門版之間的迴廊,染著紅色,深深刺入腹側,氣絕死亡。

凶器,是一隻尖銳而彎曲的牛角。

最先注意到的是這個寺院的小和尚。
「正在吃午餐。拜觀接待的木板響了… 兩組的,來觀光的情侶… 給了拜觀紙簽,無意中看了一下鞋櫃。有著一雙另個男人的鞋;對啊,那個人還在。因為那個早上就只有那個拜觀者,忽然就忘掉了。平常也是有望著庭院,兩小時三小時…,發著呆的人,就沒有去特別在意… 應該有三小時以上了吧… 窺探了一下外書院。然後呢。那個人坐在杉門前面,不就在用墨在畫著門板!“不行,在做甚麼” 說著,衝了過去。不過,被很大的力量反彈了回來。驚人的眼… 無法接近… 」

騷動,就這樣開始了。

是住持不在的時候的事。寺僧三人,家族們也都跑了出來,加上那對情侶,一群人向著 藤江宗隆,勸解叫罵著、教誨懇願著… 之間也企圖乘隙制伏,從四面八方衝上去,可是 藤江宗隆 左手拿著刀揮舞著,無法靠近。凝望著門板,繼續揮動著畫筆。
「可怕的眼… 」住持的妻子也這麼說「疲累的眼… 」
「可是認真的… 」
「厚、就想到是這樣… 青著臉,一句話也不說…,忘神的畫著… ,說甚麼也不聽… 這邊有甚麼動作,嚴厲的眼神就望了過來… 這邊倒是坐立不安起來… 」

這樣的緊張狀態持續了二三十分鐘,他的額頭開始浮上一層油脂,眼睛充血。臉頰抽緊,是有誰通報,警車到達,武裝警察進入的時候開始。
「不要靠近!」
藤江宗隆 尖銳地叫著。
「手、身體 開始不停的顫抖… 警察拔出手槍,“不停止嗎?”。然後一下子就切了自己的喉嚨。」「切喉嚨… 」「嗯… 最初是如此… 從左向右一下子切了下去… 血、一下子噴了出來… “不要過來… ” 尖叫著… 淚流滿面,哭了出來。」「有發煙筒… 」一名警官看到了,叫了出來。藤江宗隆 語不成聲的,將畫筆與刀擲向地板,直直的站了起來,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了兩三步。

這時候誰也都還沒有認出那是甚麼凶器;藤江宗隆 一面低吟著,用那奇妙而尖銳彎曲的凶器,了斷了自己。

事件沒有被大肆渲染的報導,一部分的新聞短短的記載了這個G寺院的一個古老的傳說。

古早的時候,這個寺的開基主祖,某僧正,做夢夢到他過世的母親,轉世成了一頭牛,感到氣悶,而從夢中醒來,不覺掉下眼淚。僧正首先遊走四方,尋訪那頭牛。有一天終於在 鳥羽 附近碰到這頭牛,帶了回來一心孝養,可是過沒一天,這頭牛死了。悲嘆的寺僧將牛的皮畫上佛祖,製成了曼荼羅,作為這寺的本尊,留為了寺傳。

以牛皮曼荼羅為本尊的寺,有著以牛皮作的畫、以牛角而死的男人- 這就如同三角話題一般的因緣,這個事件倒是成了好奇的記事。隱藏在這個好奇性的背後,杉門板上面的牛所帶有,妖魔狂暴的緊迫感,卻是誰都沒有去注意到。

那件事的一年後,我因為雜誌的工作,來到了京都。寺、依舊的森嚴,那血腥的騷動,誰也不相信曾經在這裡現實的發生過。然而,可能是一種感覺,在我的四周,在我身旁擾動。濃密的、狂躁的甚麼東西在搖動著我的身體。那是一隻熱的手在碰觸我的身體,讓我無法沉靜。去追尋這眼睛看不到的甚麼,瞬時間,我回頭,… 對、從剛剛開始,就回頭了數次。回了頭、然後看了杉門板。

事件當時,牛的畫的部分,用和紙糊著的杉門畫,現在杉門的整體,用粗目的竹簾從上吊下來。

四、五步… 不,二、三步就可以。走靠近一些,將竹簾上捲,確實那裏就潛藏了暗色的牡牛。而我,應該就為了與這牡牛相會,所以隔了一年又來到這裡。
而奇怪的是,我的腳無法動彈。
與牡牛的面對,讓我感到心慌得恐怖。

2 .

對這個牡牛的畫家、藤江宗隆 感到關心的是,兩年前的大約這個時分,也就大約快要夏天的這個季節。那時我為了完成某新人畫家的企畫案,而、誇張一點的說,似乎追紅了眼。

我是在月刊藝術誌S的編輯部;為了妝點隔年年初的新春特別號,製作鬥牛特集,決定〈藝術 •  鬥牛〉一案時,首先考慮到的就是新人的發掘。

ㄧ般編篡鬥牛的照片,盡可能的會想要縱橫驅使新鮮的、甚至可能的話,帶有香氣的,新型式的插畫。而不是並列的安排。立體的,比如在畫上面加上 “象眼” 。挖空加上線描繪使之浮現,與照片同時發酵,與照片相奏和的畫;很希望能有這樣的畫。在企劃決定的時點,立即就看中了深具海外經驗,最近也展開著旺盛藝術活動力的某位新銳寫真家。選定另一位台柱的畫家,充滿了我的思慮。儘可能的就是要起用一位嶄新的畫家來加入陣營。

然而,足以與這位寫真家比娉的新人,當然不會如此容易找到。尤其要找到一個能夠與這位高感度,能表現出具爆發力藝術性能耐,且已有定評的寫真家作風,與持有 “鬥牛” 這樣一個巨大主題的對手相周旋對博、挑戰勝負的新人畫家來說,條件就更加的困難了起來。

“鬥牛” 這個競技本身所具有的巨大亢奮、激烈的華麗… ;要能夠表現出如此華美的死亡、陶醉的藝術的實體,這在現有的人選裡面,將適任者從右至左尋視一遍也很難。不過,相反的來說、也正因為如此,就在此刻起用新人的當初的企圖,我擊退了眾多反對的意見,死皮賴臉的固執了過來。

然而,老實說,我其實差不多是要放棄了。四處發聲,走到鐵腿,能用的辦法都用盡了,可就是無法碰到想要的人。班底無法湊齊,無法進行現地取材的安排,而時間一直過去,已經到了不決定人選不可的時刻了。

鬥牛是西班牙的國技。過了初春三月到十一月為止,除了冬天,舉行期間差不多一整年。在西班牙國內的幾個主要都市,只要選擇禮拜天或假日,差不多都能看到鬥牛。不過,我們盡可能要在首都馬德里的大鬥牛場,而且盡可能能夠趕上仲夏的 “鬥牛”。

在時間上因此就有了制約。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主編贊同了我的目標,盡可能的要等我,不過即使是這樣的主編,也已經做了準備好投球的姿勢,弄來了四、五個老手、新手的名畫家名單 - 要冒險的話就從這裏面去挑;用一種嚴肅的口氣,傳達了下來。那天,知道大概也無望,而妙的是竟然沒有放棄,在轉了兩三間漏掉了的私立大學美術部,這再不行就投降了。這樣一邊想著,總也不覺得想回出版社,出了 六本木,到一家商業設計的事務所露個面。以前的酒友。一向沒去路過這棟建築物就不會去想到,也就是彼此方便的時候交際一下,輕鬆的遊樂友伴。已經相當疲累,到了無所欲無所得的心境。只想喝一杯他泡的咖啡。

「對厚,最近一直想著要打電話,卻一直忘記…」他先泡了咖啡,說道。
「鬥牛那件事有苗頭了嗎?」
「實在是吋長尺短,就是找不到…,真是無條件投降了。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應該是我的想法有問題吧!?想了半天,連自己的審美觀都失掉了信心… 。現在只想打道回府,宣布開城投降了… ,」
「其實啊」他一面打開抽屜,一面從桌子的抽屜拿出了一冊畫帳說著。
「聽到老兄的話的時候,完全沒去想到。前一陣子,在地下鐵偶然碰到大學時代的同學… ;和我一樣法文系畢業,人有點怪異。從學生時代就在設計詩集的裝禎、同人誌雜誌的封面。這傢伙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老是畫 “牛”… ,」
「是。毫不厭倦的,就是 “牛”。對,一點放開手的筆觸,豪放的線刻風線畫。……牛神啦…、 半獸身啦、還有一角牛… ;以為是男裸體,卻裝了一個牛頭。那牛,常常就很奇妙的… ,不知道甚麼地方,飄逸著米蓋郎基羅風的、希臘的雕刻美。 … 仔細的看,毫不含糊的,就是個精悍的牛面… ,看起來又像是花、或者年輕人的臉。喔、在戲劇的世界裡不是有 “色惡” 一詞嗎!? 似乎也有點那種氛圍。很奇妙的畫。就說是官能的、快樂的…, 既端正,又邪惡,… 既新鮮,又腐敗…,如此… 有著爛熟透頂,淫慾、滿溢著肉慾的感覺… 。在地下鐵碰到的時候,忽然的。硬是要給我一册以前畫的畫冊。總之就是 - 想讓老兄看看。」

那是用鋼筆畫出的一條線的線描。原來如此,任那一頁都是以牛做主題。洋溢著某種戲劇的幻想性,與怪奇的詩情。任那一頁都是沙漠、廣大的海濱,或者人跡未至的荒地曠野… 。在更遠的遠景,或者畫著一條地平線、看到光禿禿的裸山,散放著不祥的骨貝。在那無涯無際,寂寥廣大之中有著牛群。那一個都有著健壯的人體,或者被銳利切斷的首級滾落一地。絕妙、美好的牛隻們。

稍一看,就有著令人張大眼睛的現代感覺。在光禿禿的風景裡面,透顯出了豪奢而淫蕩如同花朵的牛隻們的奇怪氛圍。這讓我不自覺的屏住呼吸,充滿了激烈的緊張感。稍稍有點設計化傾向的線的統一、相反的有了筆描單線、鮮綠直截的效果,不可思議的、恐怖的華麗,與氣品。(就是這個!)我忍住了不自覺的幾乎要叫出來的。

此時,一瞬間不知道甚麼原因,我腦中描繪了淒絕、血流如注的死鬥結果,南歐空無一人的巨大祭典之後,荒涼的人去樓空的大鬥牛場。深深暈眩的感覺。全然無意中,靜寂的圓形競技場,浮上了腦中。

對啊、我想到。可以完全掌握那空白、靜謐、絕無… ,那巨大的無的世界的感覺,的畫家。

這就是我在尋找的啊… ;就在這瞬間,甚至直感到自己一直在尋找、漠然而毫不具體的一個形影開始結晶了起來。也就是,那畫帳的畫,在內心深深渴望著… 而且,也在心中的另一件目標,對鬥牛採訪的無法定型,給了我明確的具體性。

「怎麼樣,可以吧?」設計師說著。「還是不行?」
「走。帶我去!」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勢面大聲的,站了起來。
「這個人現在在那裡?那裡都沒關係。現在。馬上帶我去。」
老實說,這時的我已經確信,就這一件,我的企劃已經成功了。充滿了昂奮與雀躍。

藤江宗隆、名字潛藏在黑暗地底礦床的深處,就如同一直等著我去挖掘出來一般的鑽石。
… 然而,藤江宗隆 並不在他位於 駒込 的房間。
房門鎖著,差不多快一個星期,房間一直空著。管理員說。
「去女人那邊了吧… 往往就是這樣… 」
「糟糕。知道哪裡聯絡得上嗎。」
「嗯… 倒是有個女人每個月來付房租… 」
「這麼說?是太太還是甚麼的… ?」
「倒也不是這樣… 其實,這個房間,嚴格的說,不是 藤江 租的,是和那個人簽的約… 房租也是向那邊收的…, 」
「那、也不算是同居囉?」
「是這樣吧。時而來訪… 洗個衣甚麼的… 好像也幫些事情… 急的話,只能去找那個人看看了。」
「知道住址嗎?」

那個女人的家在池袋的繁華街,靠近 雜司谷 稍微離開一點,從外街稍微進去的地方。是一家門面蠻大的割烹店,聽管理員說,是這家店的女兒。

我們去找她時,已經是夜晚過了九點。在玄關旁,還有一個側門。酒場風,料理檯前白木的長檯,用來讓不上座敷的顧客使用。我們進了那裡,叫了啤酒。

「抱歉抱歉!」
繫著藍絹,淺褐色腰帶、二十五六、嬌小的女子,慌張的放下肩上的帶子,「裡面稍擠了一些… 」手一面卷著帶子,從裡面來到我們前面。
「是京都嗎?」
設計師的K無顧忌地問道。從女子看來,是個白目男。
「阿-,又來了,」女子豪爽的,用帶子遮著嘴。
「厚、這麼說,是位女優?」
「不,是初出茅廬的研究生。首演… 所以有點昂奮。」
「原來如此。那今晚是打工?」
「不… 」女生顯得有點俏皮的稍微顯出微笑,「是這裡的女兒… 」有點低調的說著。
這是與 野木泰子 的第一次見面。

那一夜,割烹料理【菊邑】的千金、野木泰子 招待我們上了二樓的座敷,聽了一遍我們的話之後,大方的,手按榻榻米。「真是謝謝… ,那個人的才能能夠受到肯定,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而如此專工的尋訪到來… 那人聽到了,不知道要如何高興… 」
「那裡;對我們來說,這只是工作而已。」
「真的感謝非常… 我也是為了表演的排練,這十多天都沒見面了… 讓我想想看。明天一定讓 藤江 親自拜訪… 請多多賜教。… 那人,原也就不是個隨便的人。是要領不好,或者說不會說話… 就是沒辦法抓住機會… 不、是個決不主動去抓住機會的人… 因此也就無回報,無滿足… 自棄一般的傷害自己… 作惡… 放蕩… 這樣的每天,厭惡到不行,想掙脫,卻又只有回到原處,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每日悶悶的,無所適從… 如此一直重複。獨自一個人的時候,那寂寥的臉,連我都有了要發狂的衝動。【不應該去推銷超過自己實力以上的東西。是不是有正當評價你真正才能的地方,光知道這個,就已經很有意義了不是嗎?去找出能夠如實的瞭解你真實擁有的能力的世界有甚麼不對呢?】… 經常就這樣開始吵架。【沒有那樣的地方啦。】那個人就是說不來。【沒試不知道啊。】【沒有。我的才能到底是甚麼呢?】」
…  我們就這樣一直不停地重複。常常,就無法了解這個人,甚麼也掌握不到、甚麼也都看不清楚,… 從心底這麼想。很可怕的。
不過她又說。
「不過,不要緊了。光兩位來到了這裡,他一定踏得出去。一定可以跳過去現在的生活。」
野木泰子 濕潤了眼睛說道。
「無論如何,我一定找得出來。也一定會前去拜訪… 」
開朗、閃耀的眼神。

然而,對 野木泰子,對我們也一樣;有沒有明日,與活著的 藤江宗隆 碰面的機會,終究是沒有到來了。

3 .

確定 藤江宗隆 的失蹤是在我們去【菊邑】的隔天。

「那個啊,很怪… 」查看了他的房間的 野木泰子 用慌張的聲音向我報告。
「家財器具不用說,其它,衣服、畫帳、繪具等等,通通完整的留著… 一件都沒有帶走… 只是…」
「只是?」
「只有一樣… 那就是… 應該掛在牆壁上的牛角… 只有這一樣找不到… 」
「牛的角?」
「嗯,是他很重要的東西… 問了幾次,都不說原因… 說是真的、小牡牛的角… 像劍一樣的尖… 白色,粗粗的… 很銳利… 一直看著它,似乎就會被吸進去… 美得很恐怖的一隻角。」

事實上,我也在那隻角的事件之後,試著拿在手上。灰白色,粗糙的角質,有著精悍的重量與堅硬,角幹的部分有著年輪一般勒住的、有著凹凸不平皺褶的環,那青壯的美感,拿在手上的一瞬間,竟然讓我產生一種淫靡的、官能質的情感。腳根部分的切斷面,用挫子磨得圓圓的,帶有糖色的光澤。

當然這是事後才知道,野木泰子 的電話聲音,似乎帶點嘆息而混濁的調子。只是那時完全沒去注意到。
不過對我來說, 藤江宗隆 的失蹤,才是更切實的問題。

【去旅行了。謝謝照顧。請不用找我。】簡單的便條,放在桌上打開著的畫帳頁面,藤江宗隆 只一般穿著的出了門。
只帶著一隻小牡牛的角。
泰子 在報紙登了尋人廣告。也報了警。

藤江宗隆 不曾向 野木泰子 談過家鄉的事。故鄉 隱岐 的家,雙親已經不在,自稱是天涯孤兒。也和其鄉里的女友連絡過,沒有回音。也遍查了 藤江 的女性關係與朋友。自己甚至也辭掉了在劇團的角色,發瘋一般的到處打探 藤江 的消息。

「好不容易的機會!」從電話筒,或者面對面,泰子 咬牙切齒的聲音,好幾次不放棄的訴說著。
「這個人、自己跑了進來這樣的機會再不會有第二次。我是知道的。這個人長期一直等待著的,就是這個啊。喜愛牛,畫牛… 不、而且是在世界的大舞台畫牛。這麼大的願望,現在不就在這裡嗎… 就這樣空空的等待著不是嗎!」
泰子 就如同在責備自己一般的,無處散發怨氣的說著。
「很可惜的人…很不幸的人…」
低沉、痛苦的低吟自語著,眼睛呆滯地望向上空。對不說明理由離自己而去的男人的怨懟,令人同情。

與 藤江 認識是在大學畢業前後,因此兩人的情誼應該已經六七年了。
「我的朋友帶她到店裡來。所以,是我不好。我搶了朋友的男人。」
從那時開始,他的女性關係就一直不順利。
「算是自業自得。我讓她人哭,自己也哭就算了,連他也哭,我就受不住了。這些事,他知道的話,他一定會哭。當然也不會讓人看到。想到這些,令我寢食不安。」

藤江 學校畢業後,一度在中級的雜誌社就職,很快就辭職了。在街頭畫人像、劇場搬道具,或者道路工事現場等,做用力氣的工作。想到了,就去做些渡三餐的打工。頭腦很好的女人;生活大半都是由 泰子 從【菊邑】掙來供他的樣子。由此說來,藤江 在金錢上沒有甚麼不自由應該是事實。真正不幸的倒應該是這個女人不是嗎?望著身軀嬌小、看不出有沒有化妝的她,我這麼想著。

「不過,想起來很可怕。他一直就是個背向著機會的人… 為甚麼、頑固的… 現在機會到了,卻有點像在以其道還其人之身…」
「一定沒錯。」泰子 好像蠻斷定的說。
「偏就選在這個時候失蹤… !這或許就是一輩子的分歧點… 。他就是這樣的人。經常的,腳步踏差,往負面的方向,寂寞的方向走去。」彼女不出聲的,咬著嘴唇。
瞬間,看到了她憔悴,僵硬的面容。
看著這樣的泰子,自己過去半年多來,過著兩眼充血,追尋著【夢幻新人】的日子,如實的重疊在泰子身上,被坐立不安的情緒追趕著。

對我來說 藤江宗隆,已經成了我無可替代的人物。
由他手繪出來,踢著沙塵暴走,黑色狂暴的猛牛… 金絲銀絲纏繞,穿著華麗【光的衣裳】的鬥牛士;死亡誘惑的紅布、如同空中開花一般的羅紗… 劍的亮光,… 不停的在我的眼前閃耀。

對我來說,【夢幻新人】現實存在著。他的片麟就在我手中。一冊的畫帳。在他的房裡相同的畫帳還存有數冊。不是不想放棄,而是無法放棄。
有一度,確實是有如同看到夢幻的大魚一般的實感。線斷了,他的形影消失於大海。然而… 為甚麼,在線的那一頭,似乎還潛藏著獵物。

依戀、儘管型態不同,在 野木泰子 裡面卷成漩渦,因此不易明白。我,和 野木泰子 有了某種羈絆一般的親密感,在不自覺之間產生了也說不定。
不過,無論如何,結局是,刊載在S誌的新春特別號【藝術 • 鬥牛】現實上,要啟用他是不得不放棄了。

而在之後,在我的內心,對這樣的迷戀的執著所惑,型態慢慢改變,熱情再度燃燒了起來。某種意義來說,從不再需要他的〈牛〉開始,相反的,我的關心反而得以集中到了〈牛〉本身也說不定。

一個是,每當我與 野木泰子 見面,就總會想到他。然而,到底在我自身裡面,心中對 藤江宗隆 的〈牛〉的傾斜,並不只是單純的〈因為喜歡〉如此而已。是否還有某種隱藏著的甚麼東西… 拖著尾巴,無法消除個人的猜疑。或者,要說猜疑,不如說是好奇的想法。

他,某種放棄的… 用 野木泰子 的話說,「一直就是背對著人生,破滅的」生活態度,這麼想的話,就覺得有著甚麼問題。
還有,一隻年輕牡牛的白角…。

然而,雖然覺得有甚麼問題,在未確認中,我出發往西班牙採訪,回來之後,終日忙於工作的狀態,也就只有一日又過一日了。

差不多就在新春特別號出版,稍稍喘口氣的時候。難得感到有些時間,拿著本來打算郵寄的鬥牛特集,我又去到了【菊邑】。

「喔,剛剛才打了電話。說已經回來了。」
「這個吧?」我將帶來的雜誌,整袋的拋在她面前,在吧檯坐了下來。
「已經出版了啊!」她臉上帶著微妙的興奮,眼睛閃耀著光輝,昂揚的說著。
「給妳看總覺得有點殘酷… 不過又覺得,可能在等著看吧。果然。」
「嗯,是很想看。以為新聞廣告一出來,書店應該就會有一整落。拜受了沒關係吧?」
「這個程度的東西,任誰的都會出。因為鬥牛的素材本身就很吸引人。本來還想打破另一堵牆,不過,算了。再說就顯得發牢騷。就做為紀念吧,倒是真騷擾了妳了」
「謝謝你… 會一輩子珍視它。」泰子 一頁一頁慢慢地翻著,眼睛紅了起來,淚眼模糊。
「…很好的紀念… 無論是對他或對我。」

然而,泰子無法忍耐一般,突然把書闔了起來。
剛好在第二頁的地方,就是粗粒、巨幅的巨大的牛與鬥牛士彼此劇烈的身體,開始要接近的那一霎那的畫面。牛,高聳如同小山一般、黑色強韌肩膀的肌肉,與鬥牛士如張開的弓一般強壯而熟透的股間突起,彼此熱烈的接觸,肉體摩擦,完全密合。幾乎完全抵著沙土,在紅布的陰影下,睜大瞳孔的牛;向下凝視的鬥牛士,皺著眉根,微微張口,充滿著要叫出甚麼一般的表情。

那的確是難以壓抑,到達極樂頂峰,身軀摩擦悶合,愛慾光景進入恍惚的狀態。

牛、人,正迎接著高潮、切迫的滿溢狀態。從雜誌的畫面看不出來,在這緊密的接觸之後,兩具肉體再度慢慢的離合,向著最後熱烈的結合瘋狂的激突。就在這個瞬間,我衝動的動搖著鬥牛場,一面被爆發的肉質尖叫聲所包圍,一面從為盛夏的直射光線照射,高處的觀眾席一角,清楚的目擊了一切。氣絕的、向著在砂塵之中衝撞的牛角,鬥牛士的健壯的手、指,不在意的向前伸出…。

在我望遠鏡的視野中,那多毛、日灼的手,確實的在一瞬之間,不為人注意的,愛撫了牛角。親切的、就只那麼一瞬間的,那手指確實而熱切地撫觸了那白色角幹。偷偷的看到了濃密秘戲的心恍神移,一下子竄滿了全身,我急忙的,眼睛離開了望遠鏡;看到了不該看的慌張失措,一時之間,如同小小的火焰,停留在我的心中,無法消失。

就在這個剎那,唐突的,我想到了 藤江宗隆。

他,突然為在鬥牛士眼前變身的幻覺所包圍。
在炙熱的南歐太陽底下燃燒的大又白的角,還有那,在角的上方顯得不在意的手指,一面在我的眼底清晰了起來,也看到了 野木泰子 的面孔。

「結果,怎麼樣了?之後他的消息呢?」
「嗯,就是這件事,剛剛打了電話… 」彼女的聲音帶了點昂奮,似乎在等著要說出來。
「是昨晚。以前常露面的客人,是個高齡的畫家… 很久沒來,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
「有趣的事?」
「籐江 他… 仔細問了一下,似乎是失蹤前的事。去他家拜訪。這麼說來,他和畫家在這裏見過兩三次。應該有名片。」
「然後怎麼了?」
「帶來了那張畫著牛的照片;這張是在那裡的畫?有沒有辦法找到所在?… 這樣問著。」
「畫著牛的照片?」
「嗯,那一位也許對古美術蠻熟悉。籐江 大概也是忽然想到而拜訪他吧… 看說話的樣子,似乎是如此。」
「那張照片呢?」
「好像很舊了。那位先生說,大概在 杉戶 吧… 用油彩畫在戶板上。一頭黑牛,四周草草幾筆,畫有 桔梗、野菊一類的秋草。不過戶板的傷痕蠻嚴重,油彩有掉落,或者消失… 全體說來,是幅古色蒼然的畫… 」
「然後呢?」
「結果說是沒什麼幫助。照片的所在也一樣。為甚麼要找這幅照片的畫,原因也不清楚。他甚麼都沒說… 。只說,大概屬於京都,或者奈良一帶的寺廟所有。問到為甚麼這麼想呢,說是因為這張照片是某個外國人所照,貼在相簿中的一張。外國人已經過世,那裡照的不清楚,不過相簿前後頁都是,京都、奈良一帶的寺廟、佛像、庭園等。得不到要領,籐江 帶著照片回去了。不是很清楚,他沒回家那天的前一日左右吧… 」
「好。我再去找那個人看看。總之,今天的線索到此而已吧。牛角… 、畫牛的照片…,還有京都、奈良…。這不是已經相當具體了嗎?」

實際上,所謂的線索,當時得到的情報,結果也就是我們唯一關於 藤江宗隆 的有利打探而已。

理由不清楚,不過 藤江宗隆 在尋找牛的杉戶畫一點是確實的。而這與他的失蹤有所關聯,也輕易可以推論。

我拿著 野木泰子 所給的名片,先就衝出了【菊邑】。
「等等… 」泰子 追出了玄關口對我喊著。
「還是要說一下。還有一件事報告。… 剛才說的那個拍照的外國人… 聽到那件事時,馬上想到一件事。籐江 交往的那個女生裡面,有一個常和外國買家交遊… 是個女大學生…  我並不喜歡的型。他失蹤的時候,我也去過他家,… 不過 籐江 與外國人交往的線,就只有這個女生了。我今天早上又去了一次女生的家。這次有了明確的證據。那些照片確實是那個外國人的東西。籐江 是在他家時看到這些照片,卻忽然臉色大變。為什麼呢?女生說很奇怪。」
「因為那外國人死了吧?」
「嗯,腦中風。約一年前。現在是弟弟在住。」
泰子 停了一下,然後才下決心的說。
「那個派對… 好像還蠻瘋狂的… 」
籐江 荒誕的生活,在這強烈的語氣中顯得十分可以理解。

拜訪在西武線 江古田 老畫家時得到的收穫是,藤江宗隆 是偶然在瘋狂派對上取得了杉戶畫的牛的照片。年代似乎很古老,在美術史上來說,價值好像也不高。那畫有著大和畫風土佐派傾向的筆致。年代再古,大約也就江戶初期吧 - 在專門知識上說來;再來,就只是確認 泰子 的話了。

全髮白毛,身軀瘦小的老畫家說:
「我倒是常在京都尋寶。第一次見到的畫。」
「是寺,還是舊家… 不管是那裡,掛在醒目的地方的話,倒也是不錯的東西。… 對,就在人們不容易見到、比如儲藏室、倉庫裡面… 等地方也說不定。比如、常有的事… 無名的寺的畫僧、有點畫的天分的,一時興起,搞怪的畫一畫。在好好的紙門、牆壁上不敢亂畫,所以就選擇在木門上面… 。說起來,這裡邊,畫得不錯的東西也不少,也是有值得鑑賞的東西。被指定為國寶、文化級的杉戶畫,也不在少數。比如,二條城黑書院的【濡鷺】… 在 尚信 入口處,兩片門相接,有名的大杉戶畫… 或者,相國寺 的【白象】等等… 。不過那隻牛,還不到這個程度。」
「不過,不能這麼說嗎;如同先生一般的專家不談,也不是甚麼研究者… ,就只是一般有著異國趣味的外國人,在其他的名寺名園,簡單的就可以拍攝… 就是說,不用很辛苦就可以碰到的所在…。」
「那個人也向我問了同樣的事… 也問了幾個在京都的朋友,或這一行的專家。我也不能說是個完全的外行人… ,結果,就是沒辦法。」
「那麼,假設,要是先生的話要怎麼辦… 一定需要找出那幅畫的話。」
「他也問了同樣的話。」老畫家靜靜的,微笑的說著。
「是嗎… 果然。在新聞還是什麼地方,有在找現品的… 這麼一來,重要的照片是不在你手上了… 持有照片的外國人這條線也要重來了。」
那之後,也試了種種方式,不說照片的原板,那外國人的相簿,一連的照片,在那裡拍攝的,都不清楚。
「那不行的話,也就只有寺院、舊家,用雙腳,一家一家的去尋找了。先就從京都、奈良落腳,從無名小寺找起。而且是置物間、庭院角落的的廁所… 還有床下… 這可不簡單… 那個人也說了… 光京都,寺廟就有千七八百間吧。」

這麼說著,老畫家再度浮現著靜靜的微笑。

4 .

去年初春,野木泰子 在京都的旅館住了一個月,一面開始巡迴寺院,以 藤江宗隆 可能工作的地方為中心,從邊緣地帶開始尋找。

京都是以手工藝傳統產業為自豪的街市,類似的職場多采多姿。無論哪一項,都是以熟練的技術與年資為保證。而且對養成新進技術人才也相當盛行。最近能夠量產的機械的工作也多了,就某個意義上來說,從外部進入的門檻也容易了很多。藤江宗隆 就算潛隱入了 友禪染、西陣織,或者陶瓷器關係的窯業,也不奇怪。

然而對我來說,他對 “牛”的沉迷,有某種更加衝動,或者說剎那的甚麼… ,總之,更加一味而性急,直線感覺的某種東西存在。

就算是有點呈口舌,總也覺得,與他選擇紮根京都土地的職業感覺恰恰相反的。誇大一點的說,在我的想像裡浮現出的他的身影,生活是其次問題,廢寢忘食的,為了追尋一片杉戶畫,徘迴於京洛的巷弄之間。

曾經,如同我追尋他,接著 野木泰子 探尋他ㄧ般,到處轉紅了眼的我與 泰子,兩個過去分別的每一天,重複在徘迴於尋找他那頭牛的影像,產生了一種奇妙的三重行的感覺。
奇妙的三重行的感覺…

確實,我們三人儘管立場不同,在尋找某樣東西的這一點上面,共同有著相同的行動。而那個行動的最終點,一樣的就是 “牛”。

這對我們三人來說,各別有著不同的意味嗎?盡管不知道這件事,我們三人因 “牛” 而結合,也為 “牛” 所驅策,卻是現實。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然而,不到一個月的日數,也不可能走多少寺、職場。之後,一度回到東京,抓時間二日、三日,或者當日來回;野木泰子 開始京都的往返,也就在那個時候。

當然我也沒閒著。由於職業是藝術雜誌的關係,美術關係的專家,認識很多。也很方便。不只在京都、奈良,也從全國的視野,全力的去探訪有關杉戶畫一般的消息。
然而,無論是杉戶畫、藤江宗隆,都沒有從探索的線那端浮現。

就在去年的夏天。七月十九日,中午時分,脾腹為牛角刺穿,藤江宗隆 的死訊,毫無徵兆的襲擊了我們。

那天,我和 野木泰子 趕到時,G寺院的杉戶門,剛好將畫牛的部分遮住ㄧ般,從上方垂下,糊著白色和紙。那紙的白色,如同用手打了我們一般。

屍體於前日已經由警方收取。我們到 山科警察署 出面之後,就回家了。

「怎麼回事… 怎麼變成這樣… 」
泰子 在走廊中央,突然坐下,喊了出來。她的躁動,在從東京出發時就一直沒停止。可能因為如此,她一下子顯得脆弱,甚麼地方又顯得興奮。
「大概… 沒看到那隻牛吧!」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態,似回又未回的,反而顯得慌張失措。
「所以… 」她說。「為甚麼在這扇門… 非自己畫上牛不可!為甚麼,他有這個需要呢!不畫這幅畫的… 不做這傻事的話… 那個人不就不會死了嗎… 」她伏在地板上。
「不懂… 我… 已經無法了解他了… 」
這,我也一樣。

因為畫了那幅畫,他不得不選擇死亡,被追進窘境是確實的。沒畫那幅畫的話,或許就不會死了。就這一件,我們當時是了解的。其他的他的行動就無法理解了。

泰子俯泣過的床的四周,有著沒拭盡的墨汁痕跡。我就正站在 藤江宗隆 趴倒,不再動彈的地板上。四顧茫然。

去年,泰子 也是在這床上哭泣,抽搐著身子。「不懂… 」。那聲音就如同從腳邊過來ㄧ般。「不要靠近,… 」拿著刀,藤江宗隆 叫喊著。… 那聲音似乎同樣從地板傳了出來。我忽然感到一陣的歉疚。太過接近了,我想。不去了知道這件事的話,他、牛,或許就都沒事了。「不要過來,」的他的叫聲,就好像是對著我而來,深刻的慌張與罪惡感,突然佈滿全身。很痛。

「喝杯茶吧… 」聲音,讓我一下子回了神。
夾雜著一些白髮,住持的妻子穿著常服,手中拿著一杯茶。
「歡迎… 」
她一面說「這裡可以嗎… 」將茶盤與茶,靜靜地放在光滑的地板上。
「倒是… 其它的畫作不清楚,讓畫牛的人遇到這種慘事…  您知道嗎?這個寺,自古早就有流傳… 」
「是啊… 」
我閉上了眼。去年第一次聽到某女士說到亡母變成牛的寺院傳說,當時心中的昂奮,急速的在我腦中甦醒了過來。

那是去年,事件之後,我帶著 泰子 離開了旅館,隔天,我一個人再度的拜訪了寺院。
那位老婦人戴著髒髒的頭巾,穿著作業服與布鞋,手拿著長柄的掃耙,駝著背,掃著庭園。
「辛苦了… 」打了個招呼。可能耳朵不太聽得清楚,靠近了過來。
「阿… 」,可能是因為我一直沒有離開杉戶畫吧。
「真是慘… 」好像自言自語的嘆息著。「真是可惜的人… 眼神很祥和啊,」
「是說婆婆,妳也知道他嗎」我不自覺的伸出了身子。
「… 之前碰過一次。草長得很長了… 那個年青人… 叫了我一聲【娘】(oka-san)。我的耳朵不好,沒能聽清楚。確實是這樣叫著。不便給的,斷斷續續地說著。
(娘… )這對我是個新發現。
或許是老婆婆聽錯了,藤江宗隆 或許只是稱呼 “婆”(oba-san) 而已。不過那時他也向老婦透露了「與母親很像。」這就也很有可能。現在已經無法去確認了,不過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中起了一陣騷動。

因為自己的母親在年青時就已經過世,為甚麼見到了年老的妳就會這樣感覺呢?雖然不可思議…  “是忽然想到” ,老婦說他有這麼說過。然後又問老婦說,妳都這樣到四處的寺院掃除嗎?答說是。然後讓她看了一張畫著牛的照片,然後問到: 知不知道有那個寺有這張畫?
「這個東西我不清楚,不過牛的話,和這個寺的人倒是有些緣… 」
這麼說著,老婦就說出了這個寺的一些傳說。藤江宗隆 這時流下了眼淚… ;老婦說。
「說自己也是聽到這番話才來到這個寺… 那個人,一定是思念母親而來到這裡。那照片裡如同母親的牛的臉孔,與以前自己疼愛過的牛很相似。」

這時,我的喉嚨深處,感到些微的、小而強烈的喘息。隱藏著 藤江宗隆 的一端片麟的閃現了一下,急速展現全貌的昂奮感就在這端的另一頭。
「那幅畫… 」老婦一面看著迴廊後面的杉戶一面說著。
「是個與牛有著深緣的寺。一定是為了供養母親的。一定是覺得母親就在寺的甚麼地方吧…  好像我一樣,看起來好像母親一樣,雖然我不是。」

之後回想起來,確實 藤江宗隆 說對了一件真實。他在這寺感知到母親可能是個事實;那個感知,如同被偶然留存在寺院的古傳說召喚了出來,也察知得到突然捉住他那不知原因的衝動吧。過了一年之後的現在,這個杉戶還在這裡依舊沒有被拆除,這個原因一定是在杉戶畫上的牛。

住持的妻子說:
「不知道甚麼原因… 有種恐怖的氣魄… 那個很可怕… 不容易隨意拆除… 」
那或許就是老婦所說的「供養」吧。
然而就算是老父所說的「供養」吧,這幅杉戶畫的牛,不免也太獰猛,而且充滿著攻擊感的迫真力了。
這樣的迫力,在聽了打掃的老婦的話之後,我又有了一件難以贊同,感到有著甚麼被隱藏的內容,難以瞭解的大原因在後面。
在那之後,有了拜訪 藤江宗隆 的故里的打算,其實也就是這個原因。

無論如何;我一面喝著已經冷掉了的茶,望向炎熱,無人影的庭院,思考著。沒有碰到那個掃除庭院的老婦的話,對我來說,藤江宗隆 或許就永遠無法理解,一個謎樣的存在罷了。

「那個女孩子還好吧?」這時,住持的妻子用一種沉穩的聲音問道。
我慢慢地放下了茶碗,盡可能保持平靜的聲音說道。
「… 死了,她… 」
「甚麼?」
住持的妻子不知不覺的望向了我這邊。
「去年,來拜訪的時候… 大約一個禮拜之後的事。喝了睡眠藥… 」
或許應該算是我殺了的吧;我再次的想到。

5 .

我抱了 野木泰子,是在辦完了 藤江宗隆 的後事,要離開京都的最後一個夜晚。

在京都的三天,泰子 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沒抱住 泰子 的話,她就會不絕的崩潰下去的脆弱狀態。而且,對我們來說、至少在我自己的內裡,在這以前,似乎很自然地變成如此一般,處於一種如同預感一般的心理狀態,在不知不覺之間發生了。

對牛,和 藤江宗隆 的不了解,與滿滿的不可解,在那一夜,讓我們倆的平靜完全的崩解,在兩人的肉體引線點了火。泰子 軀體的動作,從一開始就有著如同發狂一般的東西。泰子 如同打著譫語一般,不斷的說著:不了解… 不了解…。是 藤江 說了 “不了解”、還是她自己說了 “不了解” ,或者毫無意義的肉慾的歡聲… 我無法掌握。狂氣,立即傳染到了我的身上,我狂暴的將她彎折。曲繞、推開、揉碎、拉扯… 泰子 柔軟的肉體,瞬間失去人類的形狀;變形,無際限的忍受著動物的動作。
… 也因此,在最初看到她的傷痕的時候,讓我感到強烈的驚慌。
「這是… 」我吸了口氣。

檯燈的和紙透出的亮光之中,那傷口就在彼女的下腹部一帶,韻染著隱約的紅色。仔細的看,有如火ㄧ般的細絲,佈滿著無數的線條。不知是甚麼銳利、纖細的抓傷。透明的皮膚底下,如同有著無數燃燒的火焰,細細的線條,浮現出無數淡淡的紅色。
「不是這樣… 」她說。「不是因為你的關係。」
彼女沉默著,下腹部暴露在我面前。
「早晚… 會被你知道的。」一回兒說道。「平時,掩蓋著,沒什麼。在皮膚底下慢慢地消失。不過… 像這樣的話… 我的身體開始燃燒… 就出現了。不可思議吧?對… 是我從他身上唯一得以取得的東西。在我身上留存下… ,唯一的,確實的東西。」
「瞭解了嗎?」這麼說著,她忽然用一種召喚般強烈的視線,望向了幽暗的房間一角。那裏有著彼女的皮箱之外,還放著一個舊的提包。藤江宗隆 的遺留品。

當然,奪走他性命的那隻牛角,也在那裏面。
「那個人… 沒有那隻牛角… 燃燒不起來。年輕牡牛的… 那隻白角。用那隻角,玩弄、媾和… 最後,發狂了一般,用那角的角尖在體中攪弄。隨著時間過去,傷就好了。留了血、撕裂… 不可思議的,就消失了。然而,再度燃燒… 不知不覺間就再度顯現了。從身體的深處,一下子…  無論是新的,舊的。… 看清楚一下… 出現在體中。淡淡的,看不出來。不知怎麼的,只有那裏… 赤紅的,清楚的浮現…。變成這樣。說也只有在我的身體上。」
「只有… ?」
彼女慵懶的回首。一面回首,再度望向了房間一角的提包。
「… 其他的女人也使用它。沒有它,那個人就不行。他不行… 我也不行… 」
泰子 閉著一會兒眼睛。
「瞭解了吧?」
「我… 是無法離開他了… 從他… 從那牛角… 我已經是無法離開的人了。」
野木泰子 這麼說著,那一夜,直到最後,全身暴露在我面前。在那之間,紅色火焰的跡痕都沒有消失。就只有這個活著一般,生息著,在赤裸的身上燃燒著。
「插吧… 」彼女在那一夜,確實的,激越的,無數次的,高聲叫喊著。
「突刺我… 把我… 殺了吧… 」
那激越的聲音的真正意義,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的瞭解了。
我,是無論怎麼樣的,都無法將那隻牛角交到彼女手中,就因為有了這樣的理解。

野木泰子 的死,就在那個的五天之後。

然而,我時而會懵懂的去想到。如果那個時候,將牛角交給她的話,彼女或者就還活著吧… !
(然後,用那隻角,我也能那樣的話…!)
替代了 藤江宗隆,對她一樣這麼做的話… 或許 泰子 就不會死了吧。

想起來蠻可怕。然而,隨著日子的過去,這樣的想法,差不多完全的變貌為確信,日日夜夜,在我的腦海中迴轉旋繞,如同走馬燈。

如果真正的,我,能夠變身成為 藤江宗隆… ,

6 .

我向他出生的故鄉 隱岐 出發,是在 泰子 死後一個月以後的事情。

結果,對 藤江宗隆 在京都的生活狀況,一點都沒有瞭解。如何為生、在那裡睡覺、尋訪了幾間寺院…等等。那之後,沒有人出面。他死的時候,穿著算是潔白的襯衫,與灰色長褲。攜帶物品有,小提包內有京都導遊一冊、粗線條的鋼筆一隻、零錢與內衣兩三件,再來就是在G寺院使用的刀子與畫筆兩隻、墨汁、還有一隻白色牡牛的角 - 這就是全部了。

這個事件發端的古杉戶畫的照片已經那裡都找不到了。是被撕毀丟棄了,或者在事件的紛亂中丟失了,無法判別。假如是他撕毀丟棄的話,是因為不再需要了,或者放棄了對杉戶畫那隻牛的追蹤,是那一樣呢。或者也可能成為他的死,是覺悟的自殺的證據也說不定。只是,現在已經是怎麼都無所謂了。

我想知道的是,纏繞著 藤江宗隆,令他發狂的,有著白角,黑色的牡牛,對他來說到底有著甚麼意義?- 如此而已。

死了成了角,去奪了他的心,奪了他的生命的牛… 。就算是母親鍾愛過的牛,就只有這樣的理由,而且只是相似而已的一幅沒價值的古美術杉戶畫,讓他浪費了一年以上的歲月去流浪尋找。對我來說是再怎麼也無法相信。… 一面想著這些,我搭上了往 隱岐 的聯絡船。

從 鳥取縣 的 境港市,搭定期船從本土夜晚出發,航行日本海四十四、五公里的隔天早上,我抵達了 鳥後 的 西鄉港。

藤江宗隆 的家在 Y,在 西鄉港 再北邊兩公里的入島處。應該是他住到七歲的家,已經消失了,成了雜草叢生的荒地。在他七歲那年,雙親相繼亡故,為親戚收留。當時他的家,有著家屋,不多的田地,是個兼營著牧畜的農家。父親有著兩、三頭牛,工作的大半比較像是受雇於遠房親戚,經營大牧畜業主的牛的飼育,或者放牧。自家的牛,也乘便著雇主的牛飼育著。

以前飼育過相當頭數,也販售至本土的這位遠緣親的牧畜業主,可能因為放牧地的減少,現在已經轉營林業。藤江宗隆 在這裡從七歲開始生活了十年。說是因為父親的家屋、土地在處分之後,生活還可以保持體面,我雖然去拜訪了,可是他家人的態度卻相當的無情與冷淡。對他的死也毫無關心,談到他雙親的話題,就全然閉口,甚麼也不說了。

沒辦法,就拜訪、探聽了附近的人們與公所。總的說來,這也是島民的連帶意識吧,所得內容相當貧乏。內容大約如下:

藤江宗隆 的父親,在 宗隆 五歲的時候,由於在僱主的畜牧業務上,有了什麼過失(這個也是內容不明。依我的猜測,大概是在牛的出售手續上,有金錢上的問題… )放手了兩頭牛做為賠償,難以再待下去,就辭職了。靠農業無法維持,就將妻子(就是 宗隆 的母親。)交給家人,去本土工作。一年回島一、兩次,差不多都在本土生活。過了兩年這樣的日子,第二年的返鄉掃墓時,過往了。(好像是因事故而亡。這一點,大家都禁口不言。)

宗隆 的母親在丈夫離家時,就靠著留存下來的農場與一頭仔牛(牛在出生不足一年的時間就成熟,因此正確的說,是成牛。),守著家門。不是在地人,好像是 秋田 一帶的出身。結婚前在 西鄉 街上的旅館做事。是 宗隆 的父親在去街上遊玩的時候認識。膚色白皙,無化妝卻有著的性感。質樸內斂,是個勤勞的女性。在丈夫不在的時候,也是有男人靠近,卻是守身如玉。這個妻子,和丈夫一樣,先後死 了。詳細的說,妻子早了一晚,丈夫則是在隔天的傍晚死亡。她的死因與丈夫一樣,不明。享年二十七歲,丈夫則是三十二歲。

最後,關於 藤江宗隆。七歲的夏天如同前述,遠親收養,出了高中之後的十年間,就受雇在這裡做著牛的飼育、管理、搾乳等工作。(我的印象是被過勞使用。)寡默的少年,沒有朋友交往,絕對不笑。頭腦好,成績常是第一、二名。到東京上大學的同時,打工,獨立到畢業。

大體就是以上如此。

我一度回到了 西鄉,尋找住宿處,打電報回東京的出版社表示會晚一天回去。就在這一夜。一個年青人來旅館找我。就是白天在公所戶籍課的青年。

「我與 宗隆 是同級生,住在他家隔壁。現在也還是… 」青年以沒有鄉音的純樸聲音說到。
「雖說是隔壁,也離開五、六十公尺… 。在公所因為人多,所以我沒說話,你想知道他父親們的事情吧。」
「知道些什麼嗎?」我心中感到騷動的回答道。
「嗯,如果我的記憶可以的話… 就是,那時我和他同樣是七歲,或許也有不知道,或不了解的地方… 不過,在某個意義上來說,當時可以說最正確的是,除了  藤江家 的人,可以說我最清楚了。」
「就是說?」
「… 在一個很熱的夜晚,因為睡不著,也想上廁所,就出到家外面。過了十二時。在 藤江家 旁邊的草叢,可以看到有燈火晃動。也沒有什麼其它的理由,走近看了一下,伯母… 就是 宗隆君 的母親,提著燈籠,正要進入牛棚。伯父應該不在。可能是牛的狀況不好吧,去到牛棚前面… 一陣的安靜。有光線從門縫洩出來,覺得奇怪,就窺視了一下。看到了伯母白皙的手。撫摸著牛背。那是一條公牛,其實養也白養,可是 宗隆 卻不想放手,伯母這樣說過。這隻牛的氣性粗暴,放牧出去,就是與其他牛隻發生衝突,刺傷其他牛隻的乳袋,或者身體,伯母也慌了手腳,不再放出牛棚。然而牠的長相很好,雖然危險,我卻常常從遠處看著牠,是很令人迷戀的一隻牛。這牛,沒有聲音,我以為生病了,稍為安心之後,忽然想睡覺,是正想離開小屋回家的時候。有著呻吟的聲音。覺得可能是聽錯了,卻又聽到。這時我,只聽到好像很痛苦的聲音。我急忙的折返,從小窗望了進去。伯母,仰著臉… 確是穿著紅色花樣的ゆかた(日本浴衣)。正確的說,站立著,下腹部抵著牛的面孔,一邊摩擦,一邊搖晃著。牛的鼻、口,時而抬到伯母的胸部,然後又下去。這樣子大約三十分鐘。忽然有了誰的腳步聲,嚇了一跳,我躲到了小屋的後面。出遠門做事的伯父回來了。伯父應該也是聽到了那呻吟聲音。或者是看到了亮光,打開了小屋的門吧。茫然的站在房門口一會兒,看著裡面。然後,叫出了什麼。衝了進去。那時,我確實是聽到了。油燈破碎了的聲音。我窺看的時候,煙霧開始瀰漫,火從茅草竄了出來。急忙的要跑到外面的時候… 我看到了。牛小屋關上了,有個人影逃脫… 是 宗隆君。」

青年這時稍停了一下,沉默了。我望著他的嘴,他用舌頭濕潤了兩三下嘴唇,又開始說。
「… 不多久,伯父破門衝了出來,可是伯母沒出來。那之後,一個黑色的東西跳了出來,跳到我身邊高高的地方,衝奔而去。一陣的腥味佈滿四周,現在想起來,應該是血腥的氣味吧。聽說伯母,為兩隻牛角穿刺於小屋木板上的狀態,死了… 。或許是被為火驚嚇的牛一下子所刺死的吧。… 大家分手在附近尋找牛與伯父,可是到了隔天傍晚都沒人看到。我與 宗隆君 也一起尋找。隔天傍晚,在島的裡側的稻田找到了。牛橫倒在地,稍微還在動。在旁邊,伯父拿著抄牧草的大叉子… 用那叉子,對著牛一再的叉刺著,差不多刺到筋疲力竭,也還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如此一再的、一再的刺殺著,直到斷了氣。」

青年幽幽的望著聽到發呆的我。
「… 我能說的就這些了。看了 宗隆君 的新聞。為了他,我想這些事還是說出來的好。」
青年說完站了起來。
在要回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我。
「那畫一定很… 」
「啊… 」我又問了他。「你怎麼知道呢?」
「果然是啊…」青年自言自語的說著「一定是現場畫的吧… 冒著生命畫下來的啊。」
青年又說到。「從以前就一直畫那頭牛。高校時代,與我同樣是美術部。很瞭解他是如何的想見這頭牛… 」
「很想見?」那時我差不多是要停止呼吸一般的回問他。
「是。我是這麼認為。他是很想見這頭牛。在此生,很想再一次的讓那牛活過來。」
「然而,為甚麼… 」
「因為 愛。」青年不讓我說完,用平靜的聲音回到。
「愛?」
我又回問他。
「將自己的一個家從根搞到一踏蹋糊塗的牛… 你還說他愛著牠?」
青年毫不躊躇的回答到。
「因為… 只有我知道啊。你覺得,他為甚麼關起了牛小屋的門柱?這是不是答案我不清楚,倒有一件事。在稻田中央,伯父停止呼吸時候的事。他跑過去,首先湊上去的不是伯父… 而是牛。」

「那麼… 」,青年說著,靜靜的背向著我,回去了。

7 .

覆蓋著杉戶的竹簾,從底邊照進了陽光。

放下牛小屋門木柱的七歲少年的小手,在日照之中如同炎陽一般的擺動。藤江宗隆 愛這條牛嗎。恨這條牛… 。牛被母親奪走了… 少年在這樣想著嗎。被母親污檅了的這條牛… 他是這樣想嗎。哀傷嗎。或者,是在那當場驚慌失措了… 。

將父母封閉在為火環繞的牛小屋裡,當時突然支配的強韌力量到底是什麼呢。
我知道的只有,他將牛小屋的門關閉了。
那時牛小屋之中的世界,確實對七歲的 宗隆 來說,是值得關起來,放下木柱的世界。只能這樣想而已。

宗隆 的父親站在牛小屋門口的瞬間,牛小屋就已經不再是牛小屋了。燈火燃燒的聲音,對七歲少年來說已經被完全的隔絕在外,那一定是個不見為淨的大人世界。在那裏面在發生什麼,一定是個不想看,不想知的世界。我,如此的去相信。火,並不存在少年的眼中… 一心閉上眼不想去看,唯一保有的就是小孩子的心而已。
所以,看著為火燃燒著的牛小屋,或許少年應該也驚嚇到。
然而,每當揣想著那驚嚇到的少年的臉,心中就浮現出 隱岐 那島上的青年的話語。
【稻田中央,伯父停止呼吸時候的事。他跑過去,首先湊上去的不是伯父… 而是牛。】
放棄用盡力氣屠牛的父親,反而選擇牛的他,是我比較不瞭解的。
藤江宗隆,是為了母親而畫這頭牛,還是為了自己… 。到現在我還不瞭解。
然而說他想見這頭牛,隱岐 那位青年的話語,一直留存在我的耳裡。

我也是來見這頭牛。
無法忘掉這頭牛。

雜誌社的工作、他的忌日,其實都只是藉口而已。來拜訪這個寺,也是用來說服自己的藉口罷了。
這一年來,我幾度的夢見這杉戶畫的牛,為難以抑制 想奔赴這個寺院的慾望所襲籠… 。而且在這之間是幾度的想要遏制如此的衝動…。

握住一隻白色尖銳的牛角,愛撫那粗黧、麥芽糖色調的枝幹,抵著自己的嘴唇…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有著激烈而莫名所以的衝動。不是無緣由的。我,被這頭牛俘虜的原因。執著的理由我是這麼想。在這一年中間,我讓自己相信著。而在不知不覺之間,我的手,伸向了那隻他留下來的牛角,我的心,飛向了他所描繪的那一幅杉戶畫上面的牛。

然後,在那支角,在那年輕暗色的牡牛的畫的前面,經常的,很清楚的,野木泰子 的… 那不可思議的火炎,的邊緣,浮現出了的  女身。

對我來說,這件事,很可怕。雖然很可怕,卻無法停止。
我,慢慢的一面靠近,站在杉戶的前面。然後,我伸出了手。

竹簾的那一邊,牛,向著我這邊,在轉向襲擊的瞬間,好像聽到了從牠的喉頭發出了獰猛的吼叫聲 ……,

(完 )


泣き濡れて 諦めた あなたにかけた恋
淚眼模糊  放棄了對你的愛

眠れない苦しみが 今日も身を責める
難眠的苦痛  今日依舊自責

遥か離れた あなたを偲び
遙遠的分離  思念著你

虚空ろに 中空へ 呼びかける
空虛的  向著空中呼喚

貴方は生命 私の命  別れた二人でも
你是生命  我的生命  別離的兩人

憎しみも歓びも  虚しくなった今
憎怨與歡愉  空虛的當下

唯残る面影が 私を悩ませる
依舊留存的面影  讓我煩惱

遥か離れた あなたを偲び
遙遠分離  思念著你

虚空ろに 中空へ 呼びかける
空虛的  向著空中呼喚

貴方は生命 私の命 別れた二人でも
你是生命  我的生命  別離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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