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木 • 橫 木

幸田 文

住在奈良的時候,西岡兄弟兩木工師傅讓我聽了很多事,很是幸福。在各種話語中,有機會就一再重複的是:木頭是活的;這話讓我印象深刻。

這裡說的 木,並不是說立木的 木,而是在說 材。西岡說立木有立木的生存方式,材 有材的生存方式。假設 立木 是第一生命的話,材 是以第二生命存活,將材當做死物處理,是膚淺的認識;這是工匠的看法。又有一次見到了弟弟的木材師傅,說不要老是看活的木,木的死 也要看一看。這裡在說的也是 材,而 木的死,這種說法稍稍令人難以領會。問了一下,死掉的木 與 死木,怎麼說都好,自己也無法很好的說明,不過說 死掉的木,總覺得有什麼不同。朽木、腐木、腐朽材、廢材,任那一樣的無法完全吻合,還是說 死木 最為恰當。平常在語言上不囉嗦的人,如此堅持主張,可以察知是相當思慮過的結果。讓我看的是拆解下來的杉、松、檜的古材。似乎已經相當脆弱。雖然脆弱,卻不失各自的本性,很清楚的松就是松,杉就是杉。

死掉的木 與 死木 - 很難抓到他的差異很糟糕。應該不是腐朽了。在腐敗進行之間,看起來一直存在的汙穢,這些樹木並沒有曾經經過的樣子。說腐朽了,好像也沒錯。然而說腐朽,也還是會有汙穢、陰氣共存。然而倒也不是這樣,()。在被使用的地方,久久的服勤,也無所謂何時終止,不經意之間無損傷的功成身退,無宣告死亡的就終結了。這應該就是木工師傅所稱的 死木。帶著一點無垢無苦的天然死的意味吧。因此,因外部而死的原因,得了病、受了災厄、病苦、或者就稱做死木吧。沒有向木工師傅問詳細,只是我的猜測,可能錯了。無論如何,從木工師傅的人品來說,總之對他獨特的語言選擇,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從語言的使用來說,無法知道是否正確。是先前的木是活的,而這個木是死的,在說這是相對於材而說的工人跟前,也只能順著他的心情、感覺去追蹤了。

「可是木工先生,沒有其他說法了嗎? 死掉的木,這不是有點像小孩子的語言嗎?」
「沒辦法耶,那應該已經是最好的了。」
說得堅實、真切。

在樹林中,多少都會碰到一株或兩株的倒木。被狂風捻倒的,因壽命,一晃而倒的。原因各式各樣;沒有被人類侵擾,平安、大氣、寢姿美麗,站著眺望,不免想起了奈良的木工師傅。那位木工師傅看到了栽植森林中,披著青苔外衣,平安橫躺著的倒木,不知道會說什麼。材 原本是立木,倒木 原本是立木,不過這不是 材。想問問這要用什麼語言表示呢?我想這總要有個稱呼,卻找不到適當的名詞,雖然可以直呼 倒木,卻總覺得有體貼一點的名詞。會這麼想是因為,倒木一般就顯得平安,有清潔感。不過也可能都那麼乾淨,在颱風的通路下,看過一整列倒塌的松木林(バリモミ),其悽慘的狀態,令人意氣消沉,至今記憶猶新。已經是年輕十幾年之前的事了。碰到如此集體死傷的樹林,還是要早一點再去看一次。已經到了不想再看的年齡,所以就倉促上路了。

在十多年前就聽說過北海道野付半島的ドド原野,有著ドド松的枯木林。初夏的時候,有人來信說,在濃淡來去的海霧中,直立枯萎成了瘦骨嶙峋的枯木,(),受得了這種景況的人很少。光聽都覺得需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從另一方面看,如此潔淨的墓所設計絕無僅見,為何一齊去逝固不可知,對ドド松來說可能滿足至極吧。從弔問的立場來說不會中途半端,卻更加接受其清爽的氣氛。然而在北海道,野付 也是相當遠,時日不易配合。

然後到了這個春天,在專門研究()的青年,以及年青女性親戚的陪同下,做了心理準備出發去了停滯在心裡已久的 野付。

然而付根半島的向前徒步的停車處,望向手指前方的ドド松,好像久違不知過了十幾年的歲月了。遠方逆光線看得到的是,只有幾科學梧桐()一般的棒狀枯木而已。底下明晃,空空如也,失望得真是連話都說不出來。雖說來都來了,連下計程車卻都免了。司機顯得婉惜說:大約四五年前還看得到。要我看是不是要摘一些停車場盛開著的黑百合花。後面還有行程所以回絕了。喜歡這種花的人不少。這種花顏色氣派,卻是相當素樸的純黑,而且向下開花。我一面笑著,一面想像著,枯萎了的ドド松,不堪於自身重量與潮風,漸次的失去小枝,失去大枝,終至崩解的姿態。而剩下的一些殘片,也由於觀客急速增加所帶來的喧鬧,而急著紛紛歸土而去吧。不過觀光區無須宣傳,應該早晚也就是潮風、海霧的墓所,和現在一樣,成了空空如也,通明透徹,只剩空氣而已。如果這也是樹木終結的一個型態,那也就這樣了。只殘留了惜別之思。

同行的是一位親切善良的年青人,應該也很蠻有力氣。話不多,適當的教著我種種。因為是我拜託他說要來 野付,特別在意的引導我進了 縞枯山 裡。這裡也是集團枯死有名的地方。很是奇妙的,在山的斜面,很規則的枯萎排列著。曝曬成骨的枝幹,欉然並立,成了灰白色的 縞,而生存的地方則繁茂興旺,綠油油的一整片濃綠 縞樹。段段的灰白色,與濃綠相間,與山腹重疊,風景異樣。

是何等的約束,如此同聲一氣,在場的樹木,當場說好,或者有什麼都合(台日語)而如此,真是如此保持了準確的間隔,集團一齊的終止氣息,令人驚嘆。

可以說是潮位的上升、地盤的下陷,以致根部為海水侵蝕,也可以說是強力潮風的鹽分與風力的原因,也有其它的原因吧。枯縞為何也會這樣呢。我都這樣想,專家們不知怎麼想。專家的想法往往與素人不同,與素人想的相反方,就只觀望著灰白色,枯死的縞吧。灰白色的下方不知多少年了,還非常年輕的幼木齊頭成長著。長輩一起亡逝,子孫一起出生,何等奇妙的組成。待這些幼輩長成,就沿前例交接進行吧。令人感到慄然。木 之生死想起來也蠻可怕。

稍事午休用餐,眺望著縱橫交錯的 縞,生死都有站立著,也有若干自然倒下的。灰白色的縱橫斜線描美麗,總也不是味道。而十數年後,隨著自然法則橫沉,也終將為年輕的繁榮所取代、淨化。如此相信,一禮之後,踏上歸途。

如此深入了縞林之中,有再健壯的青年陪伴,都難以疏忽大意,體力腳力也有限度。他談到自己四、五年前也曾來過,先有著某種預期而來,枯倒的更加擴大,嚇一跳。不過,現在幼木大量出現,算是救到了。慢慢走著,他教我種種腳邊的有著白花的小草。卻是忘記的比記住的快。是這樣嗎,很素直的就停住了。就一樣繼續著 - 筬葉草。高山植物。葉子的形狀如同梳子一般。筬,舊式紡織機的附屬具,經絲位置齊整,穿梭織進緯絲,字典這麼寫。又是縱與橫,蠻有趣,就這樣記住了。

https://iseilio.wordpress.com/2013/12/02/%e5%80%92-%e6%9c%a8-%e6%9b%b4-%e6%96%b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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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這要看的木材種種,與風景竟然消失,劇情、心情無法連貫,這一篇翻到一半,有點意興闌珊。尤其到後來日本人對生之哀怨的情調再度出現、啊,富士山大沢崩れ - 富士山大崩解;如此的東西、如此的消沉,如何經受得了!?儘管如此的悲觀,卻又是如此的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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